他迅速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下围拢的阵势,而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微微侧身,带着深深的歉意,对身后的罗兰低声道。
“抱歉,鲁道夫…把你卷进这种麻烦里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是我疏忽了,不过你放心,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会尽力周旋,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会想办法制造机会,你什么都别管,用你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明白吗?”
听到霍兰的低语,罗兰轻轻点了点头,但心中并未泛起多少波澜,而是目光平静地一一扫过周围逐渐围拢的打手,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评估着猎物。
“肌肉扎实,步履沉稳,基础力量看来不弱…但呼吸杂乱,没有修炼特定呼吸法打磨躯体的迹象,也不像野蛮人那样气血奔腾外显,是依靠其他途径获得超凡之力的职业者?”
他的视线飞快掠过其中几个体格最壮硕的汉子,而后滑向了一个面容精悍、身背短弓的男人身上。
“嚯,那个靠在墙边、手指下意识摩挲弓弦的…是巡林客?按照《林语者之路》的记述,人类若无特殊血脉或机遇,极难与自然元素建立深度共鸣,能走到这一步,倒是少见。”
感叹一番后,罗兰的视线落回了赖利身上,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莞尔神色。
“刺客?气息收敛得如此粗糙…这隐匿的本事,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或许是目光中流露的意味过于明显,赖利把玩匕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滞了刹那。
他猛地抬眼,狐疑地看向罗兰。
但罗兰已然垂下了眼睑,脸上恢复了那副带着些许茫然与顺从的、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瞥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赖利皱了皱眉,心中那点异样感很快被不耐烦取代,只当是自己连日蹲守有些疲惫,看花了眼。
他不再耽搁,用匕首朝酒馆大门的方向虚指了一下,语气强硬地催促道。
“少磨蹭!进去!”
推开“橡木桶与号角”厚重的木门,一股比往日更加沉闷、混杂着劣质烟草、汗水与紧张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酒馆大厅里异常拥挤,却并无平日的喧闹。
原本散落的桌椅被粗暴地推到了墙边,空出中央一大片区域。
约莫十几二十个形貌各异、但同样带着彪悍气息的人或站或坐,分散在大厅各处,隐隐控制着所有出入口和视线死角。
他们大多沉默着,只是用冰冷或审视的目光跟随着进门的霍兰与罗兰。
原本的零星酒客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柜台后的老板卡伦脸色难看地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着一块抹布,眼神担忧地望向霍兰。
大厅中央,一张最为结实厚重的木桌旁,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异常魁梧的身影。
即便坐着,也几乎与站立的罗兰两人齐肩高。
他披着一件沾满油污、不知何种野兽皮毛缝制的粗糙外袍,露出肌肉虬结、布满新旧疤痕的古铜色臂膀。
一张宽大的脸盘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微微向前凸起的下颚和厚实的嘴唇,以及从唇边探出的、略显弯曲的粗短獠牙。
他的鼻子扁平,眼窝深陷,一对浅褐色的眼珠在浓密的眉毛下转动,目光如同打磨过的燧石,粗粝而锐利。
一头纠结的、掺杂着灰白色的黑发胡乱披散在肩头。
最为显眼的是他脸上那道巨大的、斜贯整张左脸的狰狞疤痕。
仿佛曾被某种利爪狠狠撕扯过,让他的表情即使平静时也带着几分骇人的凶相。
此刻,他正用一只长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搁在桌上的、刃口闪烁着寒光的沉重手斧,斧柄上缠着浸透汗渍与污迹的皮革。
另一只手则抓着一个硕大的木制酒杯,里面晃动着暗沉如琥珀色的液体。
看到霍兰和罗兰被赖利等人“护送”进来,他粗犷的脸上咧开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露出更多的黄牙和獠牙尖。
“啊哈!我们迷途的‘羔羊’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低沉而沙哑。
“还带了只…迷路的小鸟?”
罗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那标志性的面容与体格,结合空气中隐约萦绕的、不同于纯粹人类的微弱野性气息,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奥格吧,竟然是个半兽人…而且看起来,混血偏向兽人的部分还不少,这体魄,这行事做派…倒确实像个放贷追债的头目。”
但下一刻,罗兰眼中那丝近乎评估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凝聚的锐利。
他的目光越过奥格那粗野的面容与壮硕的身躯,死死锁定了对方随意摆在油腻木桌上的一个物件。
那东西混在一堆零散钱币、吃剩的骨头和空酒杯之间,并不起眼。
它是一个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暗沉金属光泽的多面体。
仔细看去,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由八个规整的三角形面精密拼接而成,每个面上都铭刻着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纹路与古老符文字符。
这些纹路在酒馆昏黄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丝内敛的、仿佛星辰碎屑般的微光。
罗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属于他的...秘锢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