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兰用力一拍罗兰,咧嘴笑道。
“算你小子有眼光!这名字可比‘喂’强多了。”
说罢,他转向柜台后的卡伦,声音提高了几分以盖过周围的嘈杂。
“卡伦老哥,我一会儿带鲁道夫去他发现地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回点记忆或者落下的东西。”
卡伦闻言,停下擦拭酒杯的手,胖脸上掠过一丝不赞同。
“现在?霍兰,你看看外面天都黑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点儿,荒野里那些东西最是躁动不安,比白天危险得多。”
霍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将杯中最后一点麦酒饮尽。
“放心,就是黑森林外围那片地方,离真正的危险地带还远着呢,等我们走到那儿,天也该蒙蒙亮了,正好。”
“来回一趟,说不定还能赶上回来吃你做的午饭。”
他冲着卡伦眨了眨眼。
卡伦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站立、看似温顺的罗兰,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疯子”,便不再多劝,只叮嘱了一句。
“自己当心点,别又惹一身麻烦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
霍兰应付着,转身搭上罗兰的肩膀,半推着他朝酒馆门口走去。
“走了,鲁道夫,带你去看看你的‘诞生地’。”
两人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将身后混杂着暖意、喧嚣与无数超凡者气息的声浪隔绝开来,一同投入了门外林叶镇潮湿而清冷的夜幕之中。
一路上正如霍兰所预料的那般平静,并未遭遇任何预料之外的麻烦。
唯一的困扰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湿冷入骨的凛冽,饶是以罗兰如今的身体素质,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寒意透过简陋的皮甲缝隙,试图侵蚀肌肤。
周遭是典型的荒原景象,低矮的灌木丛在朦胧夜色中呈现暗沉轮廓,裸露的灰白色岩块零星散布。
回头望去,林叶镇的稀疏灯火已在视野中缩成模糊黯淡的一小团光晕,很快便被起伏的地势与渐浓的黑暗彻底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草叶腐烂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远方偶尔传来几声辨不清种类的夜鸟短促啼鸣,更添荒凉。
为了打破沉寂,也为了获取关键信息,罗兰开始尝试性地向霍兰询问。
“霍兰先生,我们现在的具体位置是哪里?还有…今年是哪一年?”
他问得直接,配合着脸上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一个迷失者迫切想要定位自身。
霍兰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回答得倒也干脆。
“年份?水晶历487年,刚开春没多久,至于这儿嘛……”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般黑暗的森林轮廓。
“我们正走在‘徘徊荒原’的边缘,前面那片就是黑森林的一部分。”
“这儿算是块夹心饼干,北边是晨辉帝国懒得管的一片缓冲地,南边是几个种族宣称主权但谁都无力真正掌控的争议带,东边…嘿,更乱。”
“总之,三不管,法律和秩序在这片土地上稀薄得像这儿的雾气,所以啊,鲁道夫,在这儿混,眼睛放亮点,拳头也得硬点,不然……”
他没有说完,只是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水晶历487年……
罗兰在心中默念,快速与他所知的历史时间轴对照。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早期的年代,甚至早于许多他所知的重大历史事件。
至于徘徊荒原、黑森林……
这些地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唯一称得上熟悉的,只有晨辉帝国。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霍兰在说些边境的传闻和冒险的琐事,罗兰则扮演着沉默而专注的聆听者。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深沉的墨蓝色逐渐被灰白取代时,他们抵达了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灌木更为茂密的区域。
“喏,就是那儿了。”
霍兰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的斜坡下方。
“我当时抄近道回镇子,就在那个浅沟里看到你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还以为是个倒霉的过路人。”
“走近一看,还有气儿,身上也没看见什么致命伤,就把你拖回来了。”
罗兰点点头,谢过霍兰,便朝着那处斜坡走去。
他仔细搜寻着附近的地面、石缝和灌木根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痕迹。
但除了几处疑似野兽经过的爪印和寻常的风化痕迹外,并未发现“辉月”或其他属于他个人物品的踪影。
然而在斜坡背阴处一片松软的土地上,他发现了并非自然形成的痕迹。
几处较新的、凌乱的脚印,以及一片被明显翻动过、又被草草掩盖的泥土。
“不用找了。”
霍兰踱步过来,瞥了一眼那些痕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厌恶。
“是‘拾荒者’来过了,这帮鬣狗一样的家伙,鼻子灵得很,专门在战场、事故地或者荒野里游荡,捡,或者说偷死去的冒险者或倒霉蛋身上的值钱玩意儿。”
“动作快,手脚干净,看来在你彻底醒过来之前,他们已经光顾过这里了,你的东西…恐怕早就被他们拿去哪个黑市换酒钱了。”
罗兰的心沉了沉。
辉月失落固然令人心痛,但更让他担忧的是,如果艾薇儿他们也在附近降临,会不会同样遭到这些“拾荒者”的觊觎?
或者……
更糟?
他皱紧眉头,正欲开口再询问些关于“拾荒者”的细节,忽然......
“沙沙…窸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草动的摩擦声,从左侧一片尚未被晨光完全照亮、笼罩在阴影中的茂密灌木丛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霍兰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嘴,脸上的惫懒神色一扫而空,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钉头锤柄上,身体微微侧转,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兰也立刻屏息凝神,全身肌肉悄然绷紧,左手虚按在简陋短剑的剑柄上,敏锐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极力向那片阴影延伸。
荒原的清晨,寒意未褪,四周一片死寂。
唯有那不明的、潜藏在昏暗中的窸窣声,清晰得令人心悸,如同毒蛇爬过枯叶。
预示着某种未知的、悄然逼近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