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虽因那套粗糙的亚麻衣物而显得落魄,但除了灵魂深处因对法厄同施展【命理偏折】而留下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绵延不绝的隐痛外,肉体的创伤与疲惫却已基本抚平。
不过,霍兰虽初步赢得了他的信任,终究是相识未久,在这完全陌生的时代与环境里,保持必要的谨慎绝非多余。
想到这里,他适时地咳了一声,脸上显露出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与勉强,声音也压低了些。
“应该…可以走动,只是觉得浑身乏力,头脑也还有些昏沉,但不去那里看一看,我心里实在难安。”
他抬起眼,看向霍兰,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拜托了,霍兰先生,如果感觉撑不住,我会立刻告诉您。”
霍兰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最终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看你这么坚持,收拾一下,我们下午就出发,赶在天黑前回来。”
“你这家伙,可别走到半路晕过去,那我可就真亏大了。”
说罢,霍兰便叮嘱罗兰好好休息,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不多时,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将一份简单的餐食放在房间内那张歪斜的木桌上。
一大块颜色深沉的黑面包,一碗冒着热气的、以根茎和少许肉末熬煮的浓稠炖菜,还有一小杯清水。
伙计咧嘴笑了笑,说这是霍兰先生吩咐准备的。
罗兰道谢后,没再多言,径直在桌边坐下,开始享用这顿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饭食。
他咀嚼着口中略显粗砺但充满谷物本味的黑面包,就着味道朴素却足够暖身的炖菜,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眼前的食物,说不上粗鄙,但也绝谈不上丰盛或精致,是典型的、在任何一处边境小镇都能找到的普通伙食。
这与他之前在艾瑟隆大陆废墟中探索时,从那些残留的辉煌遗迹与古籍碎片里窥见的、关于“过去”黄金时代的描述,似乎有些对不上。
尤其是考虑到这间简陋客房居然配备了恒定的魔法灯具。
这在他原本的时代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这无疑暗示着,在这个“过去”的时间节点,魔法或某种形式的能量应用应当相当普及,甚至可能已深入日常生活。
如果魔法造物能如此“寻常”地用于照明,那么按照常理推断,这个时代的社会生产力、资源获取与加工能力,理应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食物、至少是提供给旅店客人的食物,不该是眼前这般与罗兰所熟悉的、资源日渐匮乏的“未来”时代几乎无甚差别,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更为“简朴”的模样。
罗兰一边将食物快速而有效地送入口中,补充着体力,一边审视着餐盘。
这种生产力水平与生活物资表现之间微妙的“落差”,让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是这个小镇太过偏远穷困,不足以反映时代的普遍水平?
还是说,那些关于“过去”魔法鼎盛、物质丰饶的记载本身就有夸大或偏颇?
抑或……这其中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原因,导致了魔法昌明与基础物资供应之间的脱节?
他默默地将这个疑问记在心里。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任何与既有认知不符的细节,都可能隐藏着重要的信息。
吃饱喝足后,罗兰并没有急于下楼,而是在房间中安静等待,顺便活动着自己因昏睡数日而略显僵硬的四肢与关节,感受着力量在熟悉的肌肉记忆中缓缓苏醒。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被夜幕笼罩,楼下的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时,霍兰才姗姗来迟。
这位老好人牧师的脸上明显挂着一层未散的怒意,眉头拧着,但在推开房门看到罗兰时,他还是迅速将那股不快压了下去,甚至勉强扯出个笑容。
“喏,给你的。”
霍兰将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裹塞到罗兰手里,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的余韵。
“我从老约翰的铺子里弄来的,那个死要钱的铁公鸡……”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太体面的抱怨,随即清了清嗓子。
“这些也都得记在账上,等你挣了钱,连医药费一起还我,赶紧换上,穿戴整齐了就下楼到柜台找我。”
罗兰轻轻点头,目送霍兰带着残留的火气转身离去,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磨损明显、针脚粗糙的二手皮甲,以及一柄款式老旧、护手处有些锈迹的短剑。
唯一的安慰是,短剑的刃口被打磨得雪亮,在昏暗的魔法灯光下反射着寒光,锋利度看来尚可。
穿戴整齐后,罗兰站在房间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着自己。
镜中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简陋皮甲,腰间挂着平凡的短剑,黑色的头发略显凌乱,面容带着些许苍白。
这副模样,竟与当年他刚离开黑水领、初入广阔世界时的青涩装扮有几分相似,一时间让他有些恍然。
他摇了摇头,将无用的怀旧思绪抛开,推开房门,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向下走去。
刚踏入酒馆一楼,汹涌的声浪与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大厅比白天拥挤了数倍,几乎每张粗木桌旁都坐满了人。
烛火与壁炉的光影在弥漫的烟雾中跳跃,照亮了一张张被风霜、酒精或冒险生涯刻下印记的面孔。
麦酒的泡沫在巨大的陶杯边缘破碎,刀叉与木盘碰撞。
赌徒的吆喝、醉汉的哼唱、商人压低的讨价还价声、以及佣兵们吹嘘或抱怨的粗犷嗓音,交织成一曲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边境交响乐。
然而,就在罗兰粗略扫视这热闹景象的短短几秒内,他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缓缓地紧蹙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在他的感知中,这间喧嚣酒馆里攒动的人头,那些看似普通的酒客、佣兵、冒险者打扮的人……
其中散发出超凡能量波动的比例,高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粗略一感,将近九成……
不,不是将近。
是十成。
放眼望去,感知所及之处,每一个看似寻常的酒客身上,都或强或弱地萦绕着斗气的微光、魔力的涟漪、自然的气息,或是其他某种独特的力量特质。
连那个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的瘦小侍应生,步伐间都带着风元素加持的轻灵痕迹。
这并非一两个强者聚集的场所,而是……
仿佛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踏入冒险者行列之人,拥有超凡力量竟是某种……
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