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恩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烟灰,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那件本就破旧的衣服如今更是沾满污渍和火星灼烧的痕迹。
他仰着头,瘦弱的身体因为哭泣和用力而剧烈颤抖,手指紧紧攥着守卫那材质特殊的灰制服袖子。
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连接他与逝去亲人最后的、虚幻的纽带。
“不…不要……”
蒙恩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仍固执地抓着不放,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们是我爸爸妈妈…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消失…求求你们…我只要看一眼…让我知道是哪两个…让我记住他们最后的样子……”
面对蒙恩的哭求和拉扯,守卫并未立刻表现出粗暴的不耐。
相反,他停下了脚步,甚至微微弯下腰,脸上挤出一个程式化的、近乎“和蔼”的笑容。
“哎,孩子,节哀,节哀。”
守卫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故作同情的腔调,手指却隐秘地搓了搓。
“市政厅的规定,你也知道,所有不幸遇难者的遗骸都要统一收容、查验,这是为了查明原因,防止……嗯,防止疫病嘛。”
蒙恩抽噎着,几乎语无伦次。
“我、我只想再看看他们…带我爸爸妈妈回家…求您……”
守卫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像在掂量什么。
“回家?唉,难啊…这需要特别的手续,特别的…‘安置费’,你看,这么多遗体,辨认、清理、单独处理…都是要额外‘打点’的。”
他暗示性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男孩空空如也、打着补丁的衣兜。
“你有…嗯,能为父母‘尽最后心意’的东西吗?哪怕几个铜辉币,也好说话些。”
蒙恩呆住了,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
他慌乱地摸索全身,却只掏出几片碎瓦和一根脏污的布条,绝望地摇头。
“我…我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守卫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和蔼”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冷漠。
他直起身,轻松而坚决地甩开了男孩的手,仿佛甩掉一块脏抹布。
“那就没办法了。”
守卫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板,再无一丝温度。
“规矩就是规矩,别妨碍公务,否则……”
他扫了一眼男孩,未尽之言中的威胁不言而喻,随后不再理会蒙恩。
就在守卫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去路却被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人影挡住了。
守卫眉头一拧,正想习惯性地抬手呵斥驱赶,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却蓦地闯入了他的视野,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枚金辉币。
在昏暗的下城区背景下,它流转的光泽与中央那粒仿佛蕴含星尘的微小晶体,显得如此耀眼夺目,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守卫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因震惊和骤然升起的贪婪而分泌的唾液。
脸上的冷漠与不耐烦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转而堆起一种混合着敬畏与谄媚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目光却先抬起,快速打量起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这位…尊贵的先生。”
守卫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谦卑。
“您…有什么需要鄙人效劳的吗?”
罗兰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金辉币轻轻放在守卫摊开的掌心,随后侧过身,目光投向那个依旧跪坐在地上、望着拖车方向无声流泪的男孩,缓缓开口道。
“孩子,去吧,去把你父母…找出来。”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蒙恩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说话者的脸上。
当看清罗兰的面容时,他红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先是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的巨大惊喜,随即又变成了更深沉的诧异与茫然。
“是…是你?”
蒙恩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清晰地传入了罗兰的耳中。
听到这声下意识的低呼,罗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但因为还有守卫在场,他并没开口询问,只是再次摆了摆手。
“快去吧,时间不多。”
蒙恩眼中的茫然被巨大的感激迅速冲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罗兰的方向深深鞠了好几个躬,嘴里不断呢喃着。
“谢谢…谢谢您……”
这才踉跄着冲向那辆停下的悬浮拖车。
守卫得了金辉币,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转弯,不仅没有阻拦,甚至还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等,并“好心”地提醒蒙恩。
“小心点,孩子,别碰乱了其他的…慢慢找。”
蒙恩强忍着刺鼻的气味和视觉上的强烈冲击,颤抖着在那些焦黑扭曲的遗体间仔细辨认。
那过程短暂却又仿佛无比漫长,每一眼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终于,他停在两具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焦尸旁,伸出颤抖的手,却不敢真正触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点了点头。
罗兰对守卫示意。
守卫立刻会意,招呼同伴,小心地将那两具遗体从车堆中移出,暂时安放在路旁相对干净的一块空地上,并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脏布草草盖上。
做完这些,守卫不敢再多耽搁,向罗兰点头哈腰地告退,催促着同伴,推着剩余尸体的拖车,迅速消失在下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
街道上暂时恢复了沉闷的平静,只剩下跪坐在父母遗体旁压抑哭泣的蒙恩,以及静立一旁的罗兰一行人。
当蒙恩压抑的哭声逐渐转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时,艾薇儿轻轻靠近罗兰,低声问道。
“这个孩子就是.....”
罗兰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在男孩身旁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别太难过了,孩子。”
蒙恩闻声抬起头,胡乱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眼眶通红。
他看向罗兰的目光里充满了溺水者获救般的感激。
“谢、谢谢您…尊贵的老爷……”
他的声音嘶哑。
“我…我得先让爸爸妈妈入土为安…然后,然后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做牛做马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