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真切感受到了决策团首长话语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
宁愿让百万乃至千万人牺牲，都不愿意再让江阳去面临承受又一次苦难的风险。
所谓生命无价，其实更多的只是一句标语。身处高位，每一个选择都更像是电车难题一般，总会有人牺牲，总会有人幸存。
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以绝对的理智，站在文明整体的层面来做出决断。
而很显然，整个决策团，包括首长同志本人在内，都认为江阳的价值更高。
此刻倾尽全人类之力，制造了规模如此庞大的舰队，携带了如此数量的物资，抽调了如此之多的精锐人员，没了江阳，就真的完不成这次任务了么？
未必。
有了江阳，就真的确保能完成这次任务吗？
也未必。
站在此刻时间节点，所能看到的未来是一片混沌的，人们所能做的，便只有基于过往的经验和价值方面的考虑来综合做出判断。
江阳摇了摇头：“感谢决策者同志们对我的爱护和看重。但我其实是不太懂你们那些复杂考虑和决策机制的。
我想的唯有一点，我的加入，能让我们文明延续下去的希望更大一点，所以我要加入，就这么简单。其余的，我考虑不到那么多。”
决策团首长定定看着江阳，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好吧，同事们那边，我去说服。嗯……其实也无所谓了，我们对你是没有管辖权的，你真正决定了的事情，按照程序来看，我们没有权力阻止。”
这是江阳以一次次死亡，一次次将人类文明从深渊之中硬生生拉回来才换取到的超然地位。
从程序方面来讲，其实江阳才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最高领导者。他决定了的事情，决策团也要去执行。
当然，规则从不在于某些条款，而在于人心。整个人类文明所有具备一定级别，知晓江阳存在的高级别官员和顶尖学者都认为江阳才是正确的，都愿意听从江阳的命令，江阳便有了权力，连决策团都无法否决。
只不过江阳从未动用过这个权力，日常生活中也总是严格恪守传承自国家时代的道德准则和价值观念而已。
江阳站起身来：“好，那我就去准备了。”
20天时间后，恒星舰队准备完毕，即将再次出发，前往南门二星系。
是的，这一次所选择的目标仍旧是南门二星系。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它距离最近，能以最短的时间往返而已。
江阳和周玉两人也来到了一号太空电梯地面端基地。
进入一号休息室，江阳再次看到了新任人类科学院院长，张云海。
“张教授，您……”
江阳微微有些诧异。
张云海这位身体强壮，脸庞却满是书卷气的中年人站起来，笑着和江阳握了手：“是的，这一次恒星际航行，我也去。
不仅我，老刘，老李，老孙他们，都去。”
江阳看向那位身形同样高大，自有一股坚韧气质，穿着太空军军装的中年人。
那是刘昌宇，太空军总司令。
“江阳同志你好，这一次由我担任舰队指挥官。”
“我是孙望山，这次担任舰队总工程师。”
“我是李庆辉，担任舰队空间环境总分析师。”
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江阳虽然没有特意去了解过，但在日常生活中也多次听到。
太空军总司令刘昌宇和人类科学院院长张云海自不必多说，两者一个是在太空军完善扩大之中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军事家，一个是在高能物理方面有着深厚造诣，最终成为主导整个文明科研发展方向的杰出科学家。
孙望山则在深空飞船理论与设计方面钻研了上百年时间，当之无愧可以被称之为泰斗；
李庆辉同样在恒星与星系演化、空间环境变化等方面积累深厚。在之前那五支舰队的筹备之中便担任了重要职位。
“这……”
张云海笑道：“不仅我们，全世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物理学家、数学家、化学家、工程学家等等，全都会去。”
江阳知道人类世界对这一次恒星际航行十分重视，但没想到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这几乎等同于将整个人类世界的精华都抽取了出来。
“我们都参加了这次航行，那地球上的科技发展……”
“不用担心。”
张云海道：“短期内会有影响，但拉长时间来看，影响可控。原因很简单，人类社会和我们舰队小社会的最大区别在于，人类社会有完备的造血能力。
我们这些老家伙离开了，后面很快就会有小家伙冒头顶上来。”
江阳心中放松了一点：“那就好。”
他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有些人真的是能力差么？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能力比起面前这些已经成名，占据重要地位的顶尖学者来说并不差，但只是缺少一些机会而已。
此刻将已经经受过考验，真正证明了自己能力的顶尖人才放到舰队之中，便能最大程度确保舰队解决未知问题的能力，同时又不至于对人类世界的科技发展进程造成太大影响。
在休息室中等了片刻，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决策团首长以及他的同事们走了进来。
和这里的人们寒暄一阵，决策团首长看向了江阳和周玉：“方便单独聊一聊么？”
“好。”
三人来到了另一处房间。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决策团首长斟酌着话语：“就是有一些心里话想跟你说。”
江阳知道，从此刻开始，他的话语将不再以世界政府决策团首长的身份说出，而是以一名普通老者的身份。
“请说。”
他先是叹了口气，才道：“其实作为人类一员，我个人是感觉有些惭愧的。
小江，这些年来，你已经为我们的文明付出了太多，这次实在是不应该再让你做出牺牲的。
留在地球上，哪怕最终恒星探索任务失败，人类世界注定消亡，你也可以在清醒状态下，在不缺乏任何物资、拥有最大生活便利的情况下，在安全优美的环境之中度过自己余下的生命。
过去那么多年，你从没有自私过。现在……我想，你可以自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