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此刻会场之中满是凝重，甚至有些紧绷，似乎有岩浆在地下涌动的氛围，江阳轻轻摇头：“我说的不对吗？
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么，为什么我30年前看到的工厂是这个模样，30年后我再次去看，还是这个模样？”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段时间，自己在那座山间风味肉类生产工厂之中看到的场景：从世算平台购买智慧算力，从量子超算购买AI算力，两者合二为一，共同灌注到机器人身上，由机器人来操纵、生产一切。
他当然知道，此刻的机器人和30年前的机器人是不一样的，就像是学者们之前说的那样，他们全面改进了机器人的生产工艺，让人形通用机器人具备了更高的灵活度和精确度，量子超算的性能大幅提升，世算平台对于人类智慧的利用度更高……
等等等等，确实很多。
但江阳看重的是这些吗？
不。
细节处改进再多，都只是技术上的进步，与玛雅人研究黑曜石打磨技术的进步没有差别。
江阳看重的是科学层面的进步，也即，除技术细节之外，整体生产模式与形式层面的改变。
江阳声音愈发高昂：“为什么30年前的太空城是这样，现在的太空城还是这样；
除了工厂和太空城之外，还有世算平台、地下交通体系、核聚变电站、日光灯阵列，等等等等，这接近一年的时间，我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所看到的一切……为什么都和30年前没有多大差别？
不要告诉我30年时间太短，不足以发生什么重要的改变。大家心中应该都明白，现在和以往不一样，现在是末日刚刚结束，整个文明的心力都汇聚一处，又有世算平台将整个文明的智慧凝聚在一起，科技，不，是科学，科学的发展速度……不该这么慢，甚至可以说停滞！
你们所谓的一切进步，在我看来都是细枝末节，虽然重要，却没有那么重要。
可笑的是，我们所有人却都被这繁华外衣编织成的绚丽泡沫蒙蔽，每一个人都认为我们的科技在飞速发展，但去除伪装直达本源的话，我们真的进步了吗？！”
江阳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一般，重重在人们心中敲响。
这一刻，原本还有些怒气的人们瞬间僵硬在了那里。
“不，不对的，不是这样……江阳同志，我理解您想要表达的意思，您是认为这些年来我们只有技术上的进步而没有科学上的进步，不是的，我们在基础物理学方面也有巨大的发展……”
“哦？告诉我，都有哪些进步。”
“我们完善了量子场论模型，提出了革命性的负能密度连续体理论，完美解释了质量来源问题；
我们提出并完善了‘量子引力’相关框架，首次看到了统一引力的曙光；
我们将标准模型真正完善，有望在不久之后真正统一强相互作用力；
我们找到了描述黑洞内部时空及量子纠缠的理论模型，我们还找到了可以容纳宇宙大爆炸的创生理论体系……”
这一次由身为人类科学院院长的佟思亮教授亲自做出了回答。
听着那一个个前所未有的，在数学与逻辑层面俱都高度自洽，任何拥有足够物理学和数学素养的学者都能感受到其中壮美的理论，江阳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直到他将这些让整个人类科学界都引以为豪的理论一个个说出来后，江阳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验证了么？”
佟思亮教授一怔，快速回答道：“理论物理和实验物理是不同的，理论总是更超前，实验则要落后一些。
现在这些理论虽然还未能验证，但我想用不了太久，就……”
江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30年了，一个都没有么？”
佟思亮教授一怔，脸色瞬间苍白，喏喏无言。
“再超前，再落后……也总不至于30年了，这么多理论，连一个验证了的都没有吧……佟教授，您感觉这正常吗？”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喃喃道：“不，不正常。”
会议大厅中，那彷如岩浆涌动，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来一般的情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
这一刻，便连非科学领域的官员们，包括决策者、议事者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抹惊骇渐渐从人们眼中浮现。
江阳慢慢道：“所以我说，如今的我们，和古老年代里醉心于雕琢打磨黑曜石的玛雅人没有区别，说错了吗？”
他轻叹一声：“想必当年的玛雅人，肯定也会沉醉于自己的技术进步和高超，骄傲于自己能将黑曜石这种石头都打磨成镜子，骄傲于就算已经如此高超，却仍旧有源源不断的新的加工技术和打磨手段问世，一名又一名黑曜石打磨天才源源不断的出现，坚定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切都是最好的，一切都是最先进的，然后，直到有拿着青铜矛的人到来。”
这一层由技术进步所编织成的，将所有人都蒙蔽住，让所有人都认为人类世界在高速发展的绚丽泡沫，此刻被江阳毫不留情的戳破。
于是血淋淋的现实便展露在了每一名与会者面前。
这是唯有江阳这种亲眼见证了数百年人类世界变迁，一次次见证人类世界覆灭，生命长度从国家时代一直延续到此刻，始终游离在人类世界之外，因为“旁观”所以清醒的存在，才能察觉到的深层问题。
除江阳之外，任何智者，哪怕智慧高绝都无法做到这一点，至少在问题变得更加明显和突出之前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他们没有江阳的视野，更没有江阳的格局。
决策团首长用力的吸了口气，语气略微有些急促：“我，我会马上召开会议，商讨科研资源向基础物理倾斜的方……”
江阳再度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语：“首长同志，你认为这样做有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