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换来的,是偏执到佛魔一念的强大针法,此法杀人,却也杀己。
没有人比路长远更熟悉《十六明月花针》带来的副作用。
路长远不欲与针有圆辩论,他不处于针有圆那个时代,不知针有圆到底经历了什么,所以无法评价针有圆的想法。
无论怎么说,针有圆对于人族是有功的,最后更是为了人族身死道消。
所以路长远叹了口气:“当初应该由我来修针法的。”
针有圆道:“煎熬自己只会让魔更加猖狂......也罢,与你多说无益,将你带回孤阳面前,从头好生教导你。”
~~~~~~~~~~~~~~~~~~
大雨倾盆。
雨水如同索命的厉鬼,自漆黑的天幕直扑下来,鞭挞着山岩与枯木。
天地间只剩一片喧嚣的水声,沾满泥泞的石头被冲刷得发亮,在偶尔划过的光下,泛起幽寒的光泽。
踏,踏,踏。
脚步声从雨幕深处逼来。
积水被不断踩碎溅起又落下,混杂着粗重的喘息与金属轻擦的微响。
一队黑影自黑暗中中浮现,蓑衣斗笠。
空气里依稀残留着一丝炮竹硝烟与腊肉油脂的气味,此刻距离除夕也才十日。
他们便也追了十个日夜,从闹市追到荒村,从平野追入深山,终于将两人包围在了此山。
四处都是他们的人,下山的路已被堵死,可如此,他们翻来覆去的寻找却仍旧没找到那两人的踪迹。
崖边更是一片狼藉,折断的灌木,深陷的泥痕,还有几点快要被雨水泡散的血渍。
有人哑声开口:“他们.....似是坠崖了?”
领头的男人缓缓上前,停在崖边。
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急淌成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蹲下身,抹开泥水,仔细检视那些痕迹。
确有人体重重蹬踏滑坠的迹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备绳。”
轰隆。
巨大的雷短暂的照亮了悬崖峭壁上的一处。
此地竟有一个山洞。
仔细看去,山洞内有着点点的火光。
有人在洞内点了火把。
“他们还未离去,已沿绳而下,此地的迷魂阵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玄衣少年顺着洞口往外看去,那里有着数道人影四处探查,却并未看见这洞的入口。
因为这洞口有着法阵,所以一时半会抓不到他们。
可这法阵到底太久了,加之他们进入已经触动了法阵的根本,再过不久,法阵就要破开了。
玄衣少年摇了摇头,他的左手已经断裂,此刻只是简单包扎,还渗着血。
“杀了那该死的鲁家公子,竟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也罢,该杀就是。”
清亮的女子声传来:“做决断吧。”
火光照亮着洞内的景色,洞内有着四个蒲团。
里面的两个蒲团上盘坐着两具白骨,另外两个蒲团则是分别摆放在两具白骨之前。
脸颊染血的马尾少女盘坐在一蒲团上,血迹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玄衣少年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此二位前辈,一人修剑,一人修针。”
两人被追杀,本是打算直接攀爬悬崖而下,却不曾想在此地寻到了一桩机缘。
不知是何年代的两位上古大能将自己的功法留在了山洞内,等待有缘人,不仅如此,随着功法一并留下的,还有两位大能的修道心得。
《一剑西来》
《十六明月花针》
光是听名字,便知这两门法的强大。
若是在此地修会此法,定然能将追杀的人杀死,逃出生天。
可如今两人面临了一份抉择。
这两具白骨内蕴含着大能死去前留下的针意与剑意,接受意,便代表着学了大能的法,说是弟子也是不为过的。
问题在于,这两具白骨的意是一次性使用的,一人用了,另一人便只能用另一份意了。
玄衣少年与马尾少女都是修剑的,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人放弃自己的剑道,去转修针法。
玄衣少年的目光落在少女有些凌乱却英气不减的马尾上,眼前恍惚闪过她执剑时的模样,衣袂飘举,剑光如雪,那般飒然。
他很喜欢马尾少女修剑的模样,若她从此放下剑,拾起针......还是他去修针吧。
“我修法针。”
玄衣少年尚未组织好言语,少女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少年愕然抬眼,对上了她转过来的视线。
“我已看完了这位前辈留下的功法心得,修此法可迅速破境,只需几日,我便能再上一境,届时外面的人拦不住你我。”
玄衣少年不知该如何说。
马尾少女的确比他境界高,若是能让一人快速破境,无疑是让马尾少女破境更有利于他们逃出生天。
可玄衣少年真的很喜欢马尾少女练剑的模样。
他的剑都是少女教的。
玄衣少年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见少女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冲淡了血迹带来的惨烈,透出几分熟悉的,带着揶揄的鲜活气。
“莫再磨蹭了。”她催促道,语气轻快了些:“你去接那剑法传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再说了......”
少女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抹光,像是要驱散这洞中过于沉重的氛围:“若让你修了针,一个大男人,整天捏着绣花针,叫别人看见了,岂不叫人笑话。”
玄衣少年略作犹豫,便坐在另一蒲团上。
“那便如此吧,说到底,法不过是显现道的载体,若你我有得道的一日,届时不管针还是剑,都只是你我大道的载体。”
少女颔首:“便是如此。”
少年又道:“阿芷还未告诉我之前问题的答案,有没有想过找一道侣?”
所谓的道侣并不是凡间的夫妻,而是一种修士之间的契约。
修士多闭关,不知年月,出关之时,日月交替,难免会有怅然之感。
此时若是有一熟悉道侣在身侧聊聊天,饮茶间笑谈天下之变,相互扶持,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成为各自的锚点,修士便不会茫然在漫长的生命之中。
少女看着面前的白骨,轻声道:“你想与我结道侣吗?”
玄衣少年微微一愣:“是,我很喜欢阿芷。”
两人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多次。
他想,自己那点心思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他也没藏着掖着。
“可我发过誓,人间不平,此生不嫁。”
“我知道了。”
玄衣少年笑了,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耐,他想,这才是他喜欢的人。
恰好他也觉得这天下有些脏的过分,该让天下安宁些,更何况少女救了他一命,这条命总该还给她的。
“既如此,我与你一起荡魔便是。”
于是路长远学会了一剑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