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这个项目没有前例可循。
不是“警匪片里加直升机”没有前例——好莱坞加过,加得还不少。
问题是“用香江的方法拍一部好莱坞量级的动作片”没有前例。
你拿出一部标准的警匪片给投资方看,他们闭着眼睛都能算出回报率。动作场面、明星阵容、发行渠道、录像带版权——每一项都有对标数据,每一项都在他们的舒适区里。
但你说你要用模型代替真直升机、用光影代替爆炸、用长镜头代替碎片化剪辑,用这些“香江土办法”去跟好莱坞的动作片正面竞争——他们会在心里把你归类为两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而投资方的职业本能告诉他们,天才和疯子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九十九。
所以关山月不能只给他们看方案。他得给他们看一个新的坐标系。
这个坐标系的第一根轴,是香江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位置变化。
到1989年,香江动作片在北美录像带市场的租赁收入已经连续三年增长,增长曲线跟日本市场八十年代初的曲线几乎平行。
日本市场当年是怎么被香江功夫片打开的——先是录像带租赁数据抬头,然后是院线排片跟进,最后是本土投资者开始主动寻求与香江制片方的合作。
北美市场现在正处在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的关口。这个关口就是《终极任务》的窗口。
第二根轴,是“城市肌理”作为一种不可复制的生产要素。
关山月准备了一张航拍照片——旺角弥敦道上空,招牌一层叠一层,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到只能容一辆货车通过。
他把这张照片和好莱坞制片厂的搭景成本对比表放在同一页。
搭一条同等密度的街道布景,成本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美元之间。而香江不收场地费。不是便宜,是免费。这笔账不需要解释,每一个看数字的人都能看懂。
第三根轴,是李连杰。不是“李连杰是一个有票房号召力的明星”这种谁都知道的废话。
而是“李连杰在北美录像带市场的认知度正在以每月百分之三的速度增长”——这个数据是林生从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渠道挖出来的,来源是北美几家大型录像带租赁连锁店的内部统计。
一个还没有在北美院线证明过自己的华人演员,光靠录像带租赁就在往上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观众基础不是在院线里形成的,是在客厅里形成的。
客厅里的观众比院线里的观众更忠诚。他们会在《终极任务》的录像带上架的第一周走进租赁店,因为他们已经在《黑侠》和《少林寺》里认识了李连杰的脸,知道这张脸意味着什么样的身体、什么样的动作、什么样的承诺。
“这三根轴合在一起,构成的不止是一部电影,更是一条还没有被人走过的发行路径。
用香江的城市实景当布景,用香江的动作设计当核心卖点,用一个已经在录像带市场被验证过的功夫明星当桥梁,在好莱坞大片的档期空窗里精准插入,用比好莱坞低百分之六十的成本撬动同等的视觉冲击力。
这条路径一旦走通,后面跟上的就不止《终极任务》这一部电影。”
他把这段话预演了一遍,在脑子里,站在中环那间办公室的窗前,面对那些还没有点头的人。然后把视线从窗外移开,看向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夹。数据都在里面。数字不会说话,但他会。
他转过身,背对着维多利亚港,靠在栏杆上,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借着旁边路灯的光开始写。
他写的是下周三会议上要说的话——不是逐字稿,而是关键句。那些句子必须在被说出口的那一秒钟,把投资方脑子里正在形成的疑问连根拔掉。
第一句话:“我们不是加一架直升机,我们加的是一个全球观众从未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九龙城寨旁边的天空被一架直升机填满。”
这句话要配上那张旺角街道的实景照片和直升机模型的对比比例图。让投资方看到,同样的场景放在好莱坞需要搭景、需要特效、需要额外支出数百万美元。但香江不需要。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特效。
第二句话:“这部电影的动作场面,成本比同类好莱坞制作低百分之六十,但视觉冲击力高出百分之三十。”
这句话要配上数据对比表。左边是好莱坞主流大片的动作场面预算明细——当然,只能列出已经公开的数据。
右边是《终极任务》的预算明细,用实际的香江制作成本来反衬好莱坞的“采购成本泡沫”。
然后再加上那句话——“好莱坞花两百万美元炸掉一栋真楼,观众反应一般,因为他们已经看过太多爆炸了。
我们花二十万香江币让一架直升机从旺角的招牌和天线之间穿过去,观众反应强烈,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个画面。”
第三句话,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你们投的不仅是一部警匪片,你们投的是香江。这座城市是全亚洲唯一可以在凌晨三点封掉主干道拍摩托车追逐戏的地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天然的片场。
没有任何一个好莱坞制片厂能复制香江的城市肌理,这就是这部电影在国际市场上最大的独家优势。”
这句话不是讲给投资方的钱包听的。是讲给他们内心深处那个不甘心做第二的人听的。
香江的投资人——不管是靠左还是靠右,不管是嘉禾系还是独立投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结:他们知道好莱坞是老大,但他们不甘心永远只做老大的代工厂。
所以,你只要把“我们比好莱坞更独特”这根弦轻轻拨一下,他们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开始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