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关山月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说她想专心拍戏,想成为更好的演员——这是好事,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但她说出这句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他看到了。
“小雪,”他轻声说,“你还有话没说完。”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看穿的窘迫:“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看着你。”关山月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龚雪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剧本,递给他。
“还是先不说了。你先看看这个,今天下午,许导演的助理送来的。”她说,“剧本定稿,让我先看看。”
关山月接过剧本,封面上的字让他微微一怔——《倾城之恋》,改编自张爱玲同名小说,导演许鞍华,编剧蓬草。
关山月翻开剧本,快速浏览了几页。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场景——上海的白公馆,浅水湾的酒店,战火中的香江。
“这是……许鞍华导演邀请你拍摄的电影?”他抬起头。
龚雪点点头:“许导演说,这是她一直想拍的故事。筹备了快一年,现在终于要启动了。男主角定了周润发,女主角……她选了我。”
关山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倾城之恋》——前世他看过这部电影,知道它在华语电影史上的特殊地位。许鞍华第一次改编张爱玲的作品,也是华语电影最早尝试张爱玲作品影视化的尝试之一。
但他也知道,这部电影上映后评价褒贬不一。香江观众觉得“对白太文艺腔”而发笑,许鞍华后来也反思“没有抓住原著的精神”。
而现在,这部戏的女主角,变成了龚雪。
“你不喜欢?”关山月问。
龚雪摇摇头:“当然不是,我很喜欢。只是,是……担心。”
她在关山月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山月,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拿到剧本,翻开第一页,就看了不到十分钟,手心就开始出汗。”她说,“张爱玲的小说,我读过的。那种细腻,那种刻薄,那种对人性的洞察——太难了。白流苏这个角色,表面柔弱,内心全是算计;看起来是被动的,其实每一步都在主动。这样的女人,我……我能演好吗?”
关山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还有周润发。”龚雪继续说,“他是大明星,演过那么多经典角色。我呢?我从内地来,在香江谁认识我?许导演选我,应该是看的杨姨的面子上,是赌一把。万一我演砸了,拖累整个剧组,我……”
“小雪。”关山月打断她。
龚雪停住,看着他。
关山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剧本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从头到尾?”
“嗯。”
关山月翻开剧本,找到白流苏第一次出场的那场戏——她在白公馆的客厅里,被兄嫂挤兑,低头不语。
“这场戏,”他说,“你怎么理解?”
龚雪犹豫了一下:“流苏在这个家里,是外人。她离过婚,没有钱,没有地位,兄嫂容不下她,母亲也帮不上忙。她只能忍,只能低头。”
“那你觉得,她低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龚雪想了想:“在想……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家。”
关山月笑了。
“你看,”他说,“你不是已经理解她了吗?”
龚雪一愣。
关山月翻开剧本的另一个地方——流苏在香江第一次见到范柳原,两人在舞池里跳舞。
“这场呢?”
龚雪说:“她知道自己被范柳原吸引了,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是来相亲的,是带着目的来的,如果表现得太过,会被人看轻。所以她一边跳舞,一边保持距离,一边又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范柳原对她的态度。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玩玩。”
关山月又笑了。
“小雪,”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已经比我听过很多所谓‘专业解读’深刻多了。你知道为什么?”
龚雪摇头。
“因为你和流苏一样。”关山月认真地说,“你们都经历过寄人篱下的日子,都体会过被人轻视的滋味,都知道在夹缝中求生存是什么感觉。你不只是在演她,你是在演你自己。”
龚雪愣住了,眼眶渐渐泛红。
关山月继续说:“许导演选你,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更不是赌一把。她一定看过你在《大桥下面》的表演,看过你在过往参演过的多部电影里那些细微的眼神。她知道,你能演白流苏。因为你身上有那种东西——柔软里的坚韧,沉默里的心机,被动里的主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小雪,你刚才说害怕,说担心演不好。我告诉你,一个演员会害怕,恰恰说明她是认真的。那些无所谓、随便演演的,才真正该担心。”
龚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在笑。
“山月,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有勇气。”
关山月擦去她的眼泪:“不是我让你有勇气,是你本来就有。只是需要有人提醒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龚雪忽然问:“山月,你看过张爱玲的小说吗?”
关山月点头:“看过。”
“那你说,《倾城之恋》到底在讲什么?是一个爱情故事吗?”
关山月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龚雪说:“我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是个爱情故事。一个落魄的女人,一个多金的公子哥,在战乱中走到一起,很浪漫。但读第二遍,就觉得不对。白流苏和范柳原之间,太多算计,太多试探,太多谁也不肯先低头的较劲。他们相爱吗?也许爱过。但最后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战争让香江沦陷,让范柳原走不了,只能留下来跟她结婚。”
她顿了顿,声音变轻:“张爱玲说,‘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这句话太狠了。范柳原不是真的想娶她,只是困在战乱中,别无选择。她呢?她知道这一点,但还是接受了。因为她也没有选择。”
关山月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刚才还说自己害怕、担心演不好的女人,对张爱玲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小雪,”他说,“你知道吗?许导演在筹备这部戏的时候,应该是遇到很多困难。时间紧,资金紧,还要还原四十年代的上海和香江。但她坚持要拍,因为这是她一直想拍的故事。同样作为导演,我很能理解她的处境和心情”
龚雪静静听着。
“她后来会明白,改编张爱玲最难的地方,不是还原场景,不是复制对白,而是抓住那种‘苍凉的人生的情义’。”
关山月说,“张爱玲笔下的人物,没有纯粹的好人坏人,没有纯粹的爱情仇恨,有的只是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和算计。白流苏爱范柳原吗?爱过。但她更爱的是自己能活下去、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范柳原爱白流苏吗?也许也爱过。但他更爱的是自由,是游戏人间。最后他们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战胜一切,是因为战争让一切变得简单。”
龚雪若有所思,边听边不时的点着头,看向关山月的眼神越发的温柔,充满了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