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关山月问。
朱琳看着正在涌入的观众,轻声说:“比我想象的紧张。”
“为什么?”
“因为叶娟不只是我演的角色,”朱琳说,“她是很多女人。我怕我辜负了她们。”
关山月握住她的手:“你不会。”
七点整,灯光暗下。
银幕上先出现的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厂标,然后是青鸟影业的标志。最后,画面渐亮——
西疆
第一个镜头是戈壁滩。天地苍茫,公路像一道黑色的刀痕,把大地切开。远处驶来一辆解放牌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周里京扮演的司机探出头,眯着眼看前方的路牌。
“肖尔布拉克——20公里”
他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壶空了。
他骂了一句什么,踩下油门……
电影开始了。
一百二十分钟里,放映厅没有一个人离场。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银幕上的风声、引擎声、解决温柔的说话声音。
当最后一个镜头结束,银幕变黑,放映厅里依然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掌。
掌声从后排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几秒钟内,全场掌声雷动。
关山月站在原地,看着沸腾的观众席,没有说话。朱琳站在他旁边,眼泪无声地滑落。
张一谋站起来,用力鼓掌。陈开歌摘下眼镜擦拭。田庄庄抱着胳膊的手臂放了下来,跟着一起鼓掌。
王副局长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银幕,眼眶泛红。
这一夜,BJ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首映第二天,《人民日报》第八版刊登了一篇简讯:
“由青年导演关山月执导、北京电影制片厂与青鸟影业联合摄制的影片《肖尔布拉克》昨日在京首映,获得观众热烈反响。影片改编自同名小说,讲述六十年代西疆,一名男卡车司机和上海女知青的故事……,该片是关山月最新的作品……”
三百字,中规中矩。
但《大众电影》不这么写。
《大众电影》,封面是朱琳。
她穿着叶娟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微微侧身,目光望向画面外。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封面标题是——
“朱琳:从女军医到叶娟,一个演员的蜕变”
内页用了八个版面报道《肖尔布拉克》。记者写道:
“走出放映厅时,一位中年妇女拉住我的手,哽咽着说:‘我就是叶娟。我等了十二年,他回来时,儿子已经读初中了。这么多年,没人觉得我的等待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终于有人把它拍出来了。’
她说她叫陈秀英,是BJ第三棉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肖尔布拉克》不是在讲一个女人的故事,是在讲千千万万个中国女人的故事。”
这篇文章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一周内,《大众电影》加印三次,仍然供不应求。
《文汇报》的评论角度不同:
“关山月的镜头语言发生了明显变化。《高山下的花环》里,他在渲染氛围,《少林寺》里他追求的是动感和节奏,《自古英雄出少年》里他尝试类型片的叙事技巧。到了《肖尔布拉克》,他开始做减法——减少台词,减少配乐,减少刻意的戏剧冲突。
他让镜头自己说话。
戈壁滩的空镜头长达三分钟,没有任何对白,只有风声。周里京修车的长镜头拍了四分钟,他一句话没说,但观众能从他的动作里读出这个男人的全部过往。
这是导演的成熟,也是中国电影的成熟。”
这篇评论的作者署名是“钟惦棐”——中国电影界的泰斗,已经多年不为新片写评。
关山月看到这篇评论时,沉默了很久。
“钟老说我成熟了。”他对朱琳说。
朱琳问:“你不觉得?”
关山月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代人,该拍点真正的东西了。”
很快一个数字从电影局发行处传出来——
《肖尔布拉克》首轮发行拷贝数:二百八十个。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部电影只是刚一开始,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电影放映结束,售出的所有拷贝数。
相信忍到最后,它很有可能会创造一个新纪录。
而《肖尔布拉克》既不是战争片,不是名著改编,不是喜剧片,也不是现在很受追捧的悬疑推理剧。
它是一部没有大场面,节奏很平淡,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美满结局”的文艺片。
更惊人的数字在第二周传来。
由于各地影院纷纷要求加映,电影局紧急加印二百二十个拷贝。至此,《肖尔布拉克》总拷贝数达到五百个,短短时间已经超过了很多人的预期。
王副局长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这部电影的表现,虽然我看好,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
上海大光明电影院创造了单日放映八场的纪录。从早上八点到午夜零点,场场爆满。电影院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今日《肖尔布拉克》所有场次均已售罄,请观众购买明日票。”
有观众从杭州坐夜班火车来上海,没买到票,在售票窗口前蹲了一夜,终于买到第二天早场的最后一张票。记者问他为什么非要看,他说:
“我老婆让我来看的。她说这个电影里演的是她。我不来看看,对不起她。”
毕竟剧中的女主角叶娟就是上海的女知青,可能在这个城市里更容易找到认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