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关山月以为电话断了。
“而且什么？”他轻声问。
“而且...他开始私下找我谈话。不只是谈戏，也谈...别的。人生，哲学，艺术...他确实非常有才华，思想深刻，有时候听他说话，我会被吸引。”苏菲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害怕。他的控制欲...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好像...对我产生了更强烈的兴趣，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演员，而是...作为一个人。”
关山月的心沉了一下。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即使表演方式有了不同的开端，祖拉斯基与苏菲·玛索之间那种充满张力和控制欲的吸引力，依然在滋生。
“苏菲，”关山月的声音严肃起来，“听我说。祖拉斯基导演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这是事实。但他也是一个非常强势、习惯掌控一切的人。他对你的‘兴趣’，可能混合着艺术上的欣赏、对新鲜想法的好奇，以及...男性对年轻美丽女性天然的关注。
你必须非常清醒，分辨清楚其中的界限。不要因为艺术上的共鸣，就轻易陷入复杂的情感关系，尤其是在你们权力并不对等的情况下。”
这番话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但他必须说。历史上，苏菲与祖拉斯基的关系虽然催生了一些杰出的作品，但也给她带来了长期的痛苦和精神压力。他希望至少能让她多一分警惕。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
“我...我知道。”苏菲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也感觉到了那种...危险。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我需要一个...外部的锚点。一个不在这漩涡里，却能理解我在经历什么的人。”
这句话里透露出的信任，让关山月心头一热。
“谢谢你信任我，苏菲。”他说，“记住，你的价值首先是你自己，是你的天赋和努力。任何关系，如果让你感到自我在被侵蚀，被定义，都要小心。保持你刚刚找到的那种‘从内部生发力量’的状态，不仅是在表演上，也是在生活中。”
“我会试着记住。”苏菲深吸一口气，“关先生，你在威尼斯还会待多久？”
“大概一周。我的电影后天放映，之后还有一些会议。”
“一周...”苏菲似乎在下决心，“关先生，如果我...如果我说，我想去威尼斯见你，当面和你聊聊，你会觉得...很不合适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关山月的意料。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苏菲·玛索要来威尼斯见他？在1984年？这简直...
“苏菲，你的拍摄怎么办？祖拉斯基导演会同意你离开吗？”
“剧组后天开始转场，有两天的调整期。我可以...找个理由。就说需要短暂离开巴黎，调整状态。威尼斯很近，飞机只要一个多小时。”她的语气越来越坚定，仿佛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我只是想...和你面对面聊聊电影，聊聊表演。你就要离开欧洲了，我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而且...在威尼斯，在另一个环境里，也许我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说得很认真，理由也看似充分——讨论艺术，寻求指导。但关山月能听出其中更深层的渴望：逃离当前令人窒息又充满诱惑的片场氛围，在一个相对中立安全的环境里，与一个理解她、支持她、且与她现实生活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重新锚定自我。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鲁莽的提议。如果被法国媒体知道，刚刚成年的“法兰西甜心”秘密飞往威尼斯会见一位中国导演，不知道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冒险性，以及苏菲话语中透露出的对他的绝对信任，让关山月无法干脆地拒绝。
他快速思考着。威尼斯电影节期间，这里云集了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和媒体，人多眼杂。但正因为人多，短暂的、私下的会面反而可能被淹没在无数社交活动中，不易被特别关注。只要足够小心。
“苏菲，”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如果你决定了，并且能安排好时间，不影响到你的工作承诺...那么，我在威尼斯欢迎你。但我们必须非常谨慎。你不能用真名登记酒店，见面地点也要隐蔽。你明白其中的风险吗？”
“我明白。”苏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和兴奋，“我会很小心的。关导演...谢谢你。”
“我会把我的详细行程和几个安全的见面地点发到你在巴黎酒店的传真机，用贝尔纳先生的名义。”关山月说，“你确定行程后，尽快联系我。”
“好。”苏菲答应得很干脆。
挂断电话后，关山月在窗前站了很久。威尼斯的夜色温柔，运河的水声潺潺。他刚刚答应了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会面。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规划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并标记出几个相对僻静、适合私下会面的地点：远离电影宫主会场的小咖啡馆，某个冷门教堂的后院，或者干脆租一艘贡多拉在运河上谈话...
第二天上午，关山月如约陪同夏梦与两位意大利发行商会面。会谈进行得很顺利，对方对《似水流年》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兴趣，甚至提出可以安排明年春季在罗马电影资料馆做一个小型回顾展，连带放映关山月早期的几部作品。
“这是个好机会。”从会议室出来时，夏梦低声说，“能建立你在欧洲艺术电影圈的学术声誉。不过需要整理和翻译不少材料。”
“回去就着手准备。”关山月点头。他看了眼手表，上午十一点半。距离与龚雪约定的游览还有时间可以安排，而苏菲·玛索那边尚未有消息——也许她的行程还没确定，也许她改变了主意。
中午与夏梦简单用餐后，关山月回房间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下午一点，他敲响了龚雪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