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与龚雪两人亲切拥抱。吴贻弓和老陈也上前与关山月握手寒暄。一行人边聊边往外走,气氛融洽自然,完全没有一般海外重逢的客套生疏。
去往水城的船上,龚雪很自然地坐在关山月身旁。汽艇破开碧绿的水道,两旁古老的建筑缓缓后退。
“首映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电影宫一号厅。”龚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程,“后天上午是官方记者会,下午有个意大利电影学会的对话活动,他们想让我和吴导谈谈中国电影中的女性形象。”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这个主题,你比较有发言权。我记得你曾经答应过,如果你时间允许,可以一起参与。”
“我看过日程,那天上午我没安排,可以参加。”关山月点头,“不过主角是你们,我敲敲边鼓就行。”
“你可不是敲边鼓。”龚雪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没有你的剧本和推荐,秦楠这个角色不会是我的,也不会这么丰满。吴导都说,电影能拍这么好,你的剧本是关键。”
关山月不禁想起了龚雪在拍电影中中间跟他交流的一幕幕场景。
“是你演得好。”关山月看着她,“剧本是骨架,演员才是血肉。”
龚雪抿嘴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威尼斯的见闻:“昨天我们去了圣马可广场,那些鸽子真多……我还去了一家面具店,老师傅说这种工艺传了几百年……”她说得兴致勃勃,眼中闪着初到异国的新奇光彩,偶尔比划着手势,像个分享见闻的小姑娘。
关山月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能感觉到龚雪的精神状态很好——这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舒展,既有作品受到国际认可的自信,也有暂时脱离国内繁杂事务的放松。他为她高兴。
“对了,”龚雪忽然想起什么,“杨姨说你们在巴黎见了发行商?顺利吗?”
“初步意向不错,具体还要谈。”关山月简略说了说与马索尔会面的情况,“欧洲艺术院线是个慢功夫,急不来。”
“能打开局面就好。”龚雪认真地说,“你和杨姨走这条路,虽然不容易,但是对的。将来国内电影想走出来,需要这样的桥头堡。”
她的理解和支持让关山月心头一暖。汽艇靠岸,一行人入住预订好的酒店。酒店就在电影宫附近,历史悠久,房间不大但颇有风味。放下行李后,关山月与吴贻弓、老陈开了个简短的会,核对未来几天的活动细节。龚雪在一旁做记录,偶尔补充几句,条理清晰。
傍晚时分,关山月与龚雪并肩走在威尼斯的小巷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真像做梦一样。”龚雪忽然轻声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上海的摄影棚里为自己的角色发愁,每天想着怎么能得到大家认可观。现在却站在威尼斯,准备参加国际电影节的主竞赛。”她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恍惚,“山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你没有鼓励我接《大桥下面》,我现在会在哪里?”
“你总会走到这一步的。”关山月温和地说,“你的天赋和努力,配得上更大的舞台。”
龚雪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小桥中央。桥下,一条贡多拉缓缓划过,船夫哼着古老的歌谣。她扶着石栏,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其实,真正接到威尼斯邀请函那天,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你。但是后来又打消了想法……怕你觉得我大惊小怪。”
“不会。”关山月也停下,站在她身侧,“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喜欢分享你的快乐。而且,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龚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你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肯定的时候,给我最踏实的话。”她顿了顿,“当年拍《庐山恋》,我紧张得连台词都说不好,是你一遍遍陪我练,告诉我‘别演,就做你自己’。《少林寺》里那场哭戏,我找不到感觉,你带我去荒山坡上坐了一晚上,……还有这次《大桥下面》,那么多心里的想法……”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在片场、在剪辑室、在生活中的交流与扶持,早已在他们之间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都是应该的。”关山月说。他说的真心话。无论是出于对情感的私心,还是他本人对龚雪才华的欣赏,他都愿意帮助这个温柔美丽坚韧的女性在艺术道路上走得更远。
龚雪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山月,谢谢你。不只是为这些具体的帮助,更是为……你让我相信,我可以成为更好的演员,更好的人。”
那一刻,关山月在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这份情感清澈而厚重,让他既感动又感到责任。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晚上还要和几个意大利影评人吃饭,得回去准备一下。”
“嗯。”龚雪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小桥。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威尼斯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只有脚下的石板路,记录着这短暂而宁静的并肩时刻。
第二天下午,《大桥下面》首映式。电影宫一号厅外人头攒动,红毯两侧挤满了媒体和影迷。当吴贻弓、龚雪、关山月、夏梦等中国电影人一起出现时,闪光灯亮成一片。
龚雪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剪裁得体,既凸显东方韵味,又不失庄重大方。她挽着吴贻弓导演的手臂,面带微笑,从容地向媒体挥手致意。关山月和夏梦稍后一步,同样频频点头致意。
有记者大声提问:“关导演!《似水流年》,和《大桥下面》,您更看好谁?你觉得是香江电影更好,还是内地的电影更好?”
关山月停下脚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用英语清晰回答:“电影没有边界。吴贻弓导演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龚雪是我合作多年的优秀演员,《大桥下面》是一部杰出的中国电影。我们来到这里,是作为中国电影人,向世界展示中国电影的多元面貌。而《似水流年》,也是中国电影。至于谁好?在我看来,各有风格,各有特点,真正的评价,要交给观众,交给影评人。”
这个回答得体而有力。身旁的龚雪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笑意。
进入放映厅,灯光暗下。当银幕上出现上海弄堂的晨雾、秦楠坐在缝纫机前的身影时,关山月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慨。这部影片他太熟悉了——从剧本雏形到成片,他见证了它诞生的每一步。
此刻在威尼斯的电影宫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被放大投射,听着周围不同国籍的观众随着剧情发出轻叹或低笑,他真切地感受到电影作为世界语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