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关山月忙于陪着夏梦与马索尔引荐的几位法国独立院线代表会面，同时协助夏梦处理一些《似水流年》在欧洲其他地区的发行意向接洽。工作有条不紊，但他心中总有一根弦微微绷着，留意着可能的来电或消息。
苏菲·玛索那边却杳无音信。
关山月并不意外。片场压力大，祖拉斯基掌控欲强，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即便心有困惑，也未必真会联系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外国导演。他只是按计划在巴黎的电影圈活动中露面，参加了一场电影资料馆的小型亚洲电影研讨会，并在夏梦的介绍下，与几位旅法的华人电影人共进晚餐。
晚宴上，有人提起法国电影界最近的八卦。
“听说祖拉斯基那部新片《狂野的爱》，拍得不太顺利。”一位在法国电视台工作的华人制片人随口说道，“主演苏菲·玛索，就是那个‘法兰西小甜心’，好像和导演闹得挺僵。片场经常传出争吵声。”
夏梦微微挑眉：“哦？那女孩我看着挺灵气的，《初吻》演得自然动人。祖拉斯基的风格...确实比较强烈。”
“何止强烈，简直是偏执。”另一人接话，“他对演员的要求近乎苛刻，尤其这次要彻底颠覆苏菲·玛索的玉女形象。我听在剧组的朋友说，前两天一场重头戏，拍了二十多条都没过，小姑娘当场摔剧本走人了，祖拉斯基气得砸了监视器。”
关山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年轻演员遇到强势导演，难免有摩擦。”他淡淡评论，“不过，若是能找到正确的沟通方式，这种碰撞也可能产生独特的火花。”
“关导说得是艺术家的视角。”电视台制片人笑道，“我们圈内人看，这更像是炒作。新片需要话题，导演和主演的不和传闻，有时候比和睦宣传更吸引眼球。当然，也可能是真不和。”
话题很快转向别处。关山月却将这段对话记在了心里。摔剧本走人...这很符合苏菲·玛索年轻气盛、不甘被完全掌控的性格。冲突正在升级。
晚宴结束时，夏梦提醒关山月：“山月，我们后天一早的航班飞威尼斯。你明天还有什么要处理的吗？马索尔先生那边我已经敲定了初步协议，细节可以后续跟进。”
“没什么特别的了。”关山月说，“我明天想再去电影资料馆转转，买些书，顺便和贝尔纳副馆长正式道个别。”
“也好。那我明天去拜访几位老朋友，晚上我们在酒店汇合，最后核对一下威尼斯的行程安排。”
次日上午，关山月再次来到法国电影资料馆。他没有直接联系贝尔纳，而是在书店区和放映厅闲逛，心里隐约有种预感——也许，这里会是苏菲·玛索在压力之下，再次选择的“避风港”。
果然，临近中午时分，他在放映厅外的小休息区看到了那个身影。
苏菲·玛索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正低头快速写着什么。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牛仔裤，黑色T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可能是平光镜），看起来像普通的女学生。但她周身散发的那种紧绷、烦躁的气场，以及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的怒火与迷茫，让她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醒目。
关山月没有立刻上前。他先去买了杯咖啡，然后看似随意地选择了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刚买的书翻阅。
大约过了十分钟，苏菲写字的动作越来越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她忽然停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笔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她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这时，她才注意到斜对面的关山月。
四目相对。苏菲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讶，尴尬，或许还有一丝“怎么又是你在这里”的宿命感，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关山月合上书，朝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有立刻说话。
苏菲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竟主动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关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经常来这里？”
“这是第二次。”关山月坦诚道，“明天就要离开巴黎了，想来买些书，也和贝尔纳先生道别。你呢？看起来...不太顺利？”
最后那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接切中了要害。
苏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圈更红了些。“何止不顺利...简直是一场灾难。”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控制情绪，“昨天那场戏...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段独白。我们拍了三十多次。三十多次！每一次他都不满意，每一次都有新的要求，更激烈、更崩溃、更‘疯’！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了，我只是在机械地执行他的指令，像个扯线木偶！”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引得旁边有人侧目。她立刻压低声音，但情绪依然激动：“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说‘苏菲，你的天赋就到此为止了吗？你只有一张漂亮脸蛋吗？’我...我受不了了。我把剧本扔在他面前，我说‘如果你的电影只需要一张按你指令扭曲的脸，那你找别人吧！’然后我就走了。”
关山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将手边未动过的矿泉水轻轻推到她面前。
苏菲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后来呢？”关山月问。
“后来...制片人打电话给我，劝我回去。安德烈...祖拉斯基导演也让人带话，说今天下午必须回到片场，继续拍。否则...”她咬了咬下唇，“否则可能会考虑法律途径，说我违约。而且...舆论也不会站在我这边。一个‘被宠坏的小明星’耍大牌，对抗艺术导演。”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挣扎：“关先生，我该怎么办？回去，继续那种让我感到羞辱和迷失的拍摄？还是...真的抗争到底？可抗争的代价，我可能承受不起。我的演艺事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