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夏梦,关山月回到酒店稍作整理,换了身轻便的亚麻衬衫和长裤,便按照地址出发。法国电影资料馆位于巴黎十六区,靠近特罗卡德罗花园,是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建筑。关山月抵达时已近下午四点。
副馆长贝尔纳是位热情的中年人,得知关山月是马索尔介绍来的中国导演,正准备带着电影去参加威尼斯电影节,态度十分友善。
他亲自带关山月参观了正在进行的“东方韵律:亚洲电影新浪潮”特展,展出了包括日本、台湾、香江以及韩国,部分导演的作品资料和片段。
可惜,愣是没有一部大陆的电影。
“关先生,你们的《似水流年》如果将来在巴黎上映,也许可以考虑在这里做一场特别放映和导演对话。”贝尔纳建议道,“我们经常举办这样的活动,吸引的都是真正热爱电影的核心观众。”
“那会是我的荣幸。”关山月真诚地说。他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参观结束后,贝尔纳还有会议,关山月便独自在资料馆的公共区域流连。这里有小型书店、咖啡馆和一个放映经典电影的沙龙厅。
他在书店翻了会儿书,买了本关于法国新浪潮的著作,然后信步走进咖啡馆,想喝杯咖啡休息片刻。
别看这是他第一次出国,除了对这个年代的法国有些好奇之外,还真的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毕竟,他是从更加开放和包容的后世而来,那时候甚至有人提到了地球村的概念。
他出国的机会自然不少,此时此刻倒不会有什么新奇和朝拜的感觉。在关山月的心里,从来不认为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
呵呵,跟后世的中国大都市相比,此时此刻的浪漫之都巴黎不过尔尔。
咖啡馆不大,装修简约,墙上挂着电影大师们的黑白照片。此刻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位看起来像学生或研究者的顾客,对着笔记本或书本安静工作。关山月点了杯浓缩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街道。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戴着宽大墨镜、用丝巾包住头发的纤细身影闪了进来,脚步有些急促。她似乎想找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径直朝关山月斜后方靠墙的位置走去。但也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墨镜降低了视线清晰度,她经过关山月桌边时,挎着的帆布包带子勾住了他椅子的扶手。
“哎呀!”她低声惊呼,身体被带得一歪。
关山月反应迅速,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同时用法语道:“小心!”
帆布包掉在了地上,里面几本书和一个小笔记本散落出来。墨镜也滑落了些,露出一双惊慌中带着烦躁的漂亮眼睛。
四目相对。
关山月心中一震……,没想到竟然会是苏菲·玛索。尽管她用丝巾包裹了头发,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独特的脸型和眼神,他绝不会认错。更何况,两个人才刚刚见过,对这张脸,记忆犹新。
苏菲显然也认出了他,那双眼睛瞬间睁大,闪过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怎么又是你”的懊恼。她迅速拉好墨镜,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东西。
关山月也离开座位,帮她拾起掉在他脚边的一本书。是杜拉斯的《情人》,法文版。
“谢谢...Merci.”她低声道谢,声音有些闷闷的,伸手要拿回书。
关山月却注意到书里夹着几张纸,其中一张似乎是手写的字条,在捡起时飘落在地。他顺手捡起,目光无意中扫过上面的字——是法语,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几个词:“...窒息...你的表演像被包裹在玻璃纸里...我需要真实的呼吸,哪怕粗野...”
这显然是某种私人笔记或信件片段,很可能与表演有关,甚至可能与祖拉斯基有关。关山月立刻移开视线,将字条夹回书中,把书递还给她。
“你的书。”他用法语说,语气平静,“杜拉斯,很好的选择。”
苏菲接过书,迅速塞回包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看到了什么。然后她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如果不介意,”关山月忽然开口,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可以坐这里。那个角落的座位,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可能会有点冷。而且...你看起好像需要喘口气。”
他的话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没有过分热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察力。苏菲动作顿住了。她确实想找个隐蔽的角落,但那个位置的确正对着冷风。而且,他说“需要喘口气”——这无意中戳中了她此刻真实的心理状态。
她犹豫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也许是因为认出他是早上那个说了些“有趣话”的东方导演,也许只是因为她真的累了,不想再走动,她轻轻“嗯”了一声,在关山月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但仍然没有摘掉墨镜和丝巾。
关山月招手叫来服务员:“请给这位小姐一杯...热巧克力?或者你想喝点别的?”他看向苏菲。
“热巧克力就好。”苏菲低声说,终于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略显疲惫却依然惊人的脸。十八岁的肌肤光洁紧致,满脸的胶原蛋白,但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解开丝巾,栗褐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却并没有什么尴尬。关山月并不急于开口,只是慢慢喝着自己的咖啡,给她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窗外的巴黎街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慵懒,咖啡馆里飘荡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