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赶紧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夏梦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雪,明天上海电影厂在济南的庆功宴,你要去吧?”
龚雪点头:“吴导演特意交代了,必须到场。”
“应该的。”夏梦拍拍她的肩,“你是《大桥下面》的功臣。去吧,好好庆祝。”
“对了,山月,你先等等,我有话问你?”
龚雪和朱林先出了屋,关山月看着走过来的夏梦,问:“杨姨,还有什么事儿?”
“这一次,如果有机会去意大利,你是不是打算要去见见沈兰?”
关山月没有犹豫,坦然承认:“是,想趁这次去意大利的机会,看看她的学习情况。她一个人在外边,不亲眼看看,还是有点不放心。”
夏梦笑了笑,伸手还拍了拍关山月的肩膀,“你呀。哎,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总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绝对不能耽误工作。”
关山月很认真地说:“杨姨,您放心,公是公,私是私。我拎得清。”
他跟夏梦分开,走到自己房门口时,身后传来龚雪的声音:“山月。”
他回头。龚雪站在几步之外,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威尼斯的事...谢谢你的支持。”她说,“虽然这次主要是帮杨姨运作《似水流年》,但你能想到协调两部电影的关系,我很高兴。”
“这是应该的。”关山月微笑,“而且《大桥下面》确实是部好电影,值得被世界看到。”
龚雪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说实话,我现在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杨姨高兴,一方面又担心...如果两部电影都去了威尼斯,媒体肯定会比较。斯琴高娃很有实力,大家都说她演技好,我就怕..”
“不要这样想。”关山月认真地看着她,“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的特质。斯琴高娃的表演风格是她的特点,你的清新自然也是独有的优势。艺术不是比赛,是百花齐放。”
这话让龚雪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点点头:“你总是这么鼓励我,好了,我没事儿了。那...晚安。”
“晚安。”
看着龚雪走进房间,关山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窗外,济南的深夜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这座城市见证了龚雪的荣耀时刻,也见证了一个更大梦想的开始。
但关山月的心思已经飞向远方——飞向水城威尼斯,飞向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将变得不同。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步伐,将比原时空更早、更快。而他所珍视的这些人,也将被卷入这时代浪潮中,经历各自的蜕变与成长。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关山月想起沈兰最近来信中的一句话:“在佛罗伦萨看文艺复兴大师的作品,我明白了——伟大的艺术从来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交流碰撞中产生的。”
也许,这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更多的交流,更多的碰撞,更多的可能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潮头到来之前,准备好风帆。
第二天一早,夏梦的助手小陈就敲响了关山月的房门。这个精干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铝合金箱子,神色谨慎。
“关导,夏女士让我送来的。”小陈压低声音,“《似水流年》的粗剪工作样片,一共六本。夏导交代,只能在山东厂的特设剪辑室看,不能带出。”
关山月接过箱子,手感沉甸甸的。他明白夏梦的谨慎——1984年,电影拷贝是宝贵的资产,更何况这部瞄准国际电影节的影片。
“杨姨她人呢?”他问。
“一早就去机场了,回香江处理急事。”小陈说,“夏导交代,请您全权负责剪辑调整,一周内完成电影节特供版。她三天后回来审看。”
关山月点点头。夏梦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提起箱子:“山东厂的剪辑室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在厂区最里面的老楼,僻静。剪辑师傅也请好了,是厂里的老师傅,姓周,手艺没得说,嘴也严。”小陈说着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夏导留给您的。”
纸条上是夏梦娟秀的字迹:“山月,粗剪版我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可以更凝练。你是懂国际电影节口味的,放手去剪。另:山东厂的设备虽然老,但老周师傅的手艺值得信任。一切拜托。夏梦。”
关山月收起纸条,心中了然。夏梦选择在济南进行关键剪辑,一方面是因为金鸡百花奖期间各方人员聚集于此,协调方便;另一方面,山东电影制片厂虽然不如北影、上影规模大,但厂里几位老剪辑师的经验丰富,尤其擅长文艺片的节奏把控。
更重要的是,在济南操作,远离香江和北京城的是非圈,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密。威尼斯电影节的竞争,从来不只是影片质量的比拼,更是信息战、时间战。
上午九点,关山月和小陈来到山东厂区深处的一栋灰色小楼。这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内部收拾得很干净。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贴着“剪辑室”三个字,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调试一台老式Moviola剪辑机。
“周师傅,这位是关山月导演。”小陈介绍道。
老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锐利:“关导演,久仰。《高山下的花环》剪得好,尤其是战场戏的节奏,干净利落。”
“周师傅过奖。”关山月谦逊回应,同时打量这位老师傅——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老茧,这是常年操作剪辑器材留下的印记;眼神专注而沉静,是真正的手艺人。
小陈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留下关山月和周师傅。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厂区广播声。
“关导演,咱们开始?”周师傅问。
关山月打开铝合金箱,取出六本胶片盒,每一本都仔细标注着场次和片长。他把第一本递给周师傅:“周师傅,咱们先从头看一遍。”
胶片在机器上转动起来,白光透过胶片投射在小小的幕布上。《似水流年》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