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西疆戈壁，春天来得迟疑而粗粝。风依旧带着砂石的锋利，但空气中已然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那是遥远天山雪水融化、渗入大地血脉的气息。
正是在这样一个晨光熹微的早晨，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如同远航归来的孤舟，驶入了《一个和八个》剧组在乌市郊外新设的临时驻地。
关山月正在和张一谋讨论一组刑场镜头的布光方案。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窝深陷，胡茬泛青，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当朱林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夏梦阿姨来了，在工作间等你”时，他手中的分镜脚本险些滑落。
“夏姨？她怎么会来西疆？”关山月难以置信。
朱林摇头：“没说具体事，但看神情，应该是大事。”
工作间是一顶军用大帐篷，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西疆地图和拍摄进度表。夏梦就坐在桌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尘仆仆，但坐姿依然挺拔优雅。她面前的搪瓷缸里，茶水已经凉了。
“夏姨！”关山月掀开帐帘进来，带着一股戈壁的寒气。
夏梦站起身，脸上露出罕见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山月，打扰你了。”
两人握手。关山月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以及掌心因长途握方向盘而磨出的薄茧。这不是那个在香江电影界叱咤风云的夏梦，而更像一个远赴边疆、心事重重的旅人。
“朱林，再沏点热茶。”关山月转头说，然后拉过椅子在夏梦对面坐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出什么事了？”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似乎在下定决心。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剧组开工的嘈杂声，以及帐篷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两个电影项目，”夏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似水流年》和《自古英雄出少年》。都需要你。”
关山月微微一怔。这两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或者说，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它们是中国电影史上绕不开的篇章。《似水流年》是严浩执导、斯琴高娃和顾美华主演的文艺片，按说应该已经在拍摄中了。
它还会被誉为香江新浪潮与大陆乡土情怀结合的代表作。
《自古英雄出少年》则是本该1983年上映的儿童武侠片，童星耀眼，打斗精彩，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但在这个时空，它们显然遇到了问题。
“《似水流年》，”夏梦继续说，“剧本一年前就开始筹备了，是青鸟和内地合拍的重点项目。导演定了严浩，编剧是孔良，主演也基本敲定——斯琴高娃，还有我们准备力推的新人顾美华。”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但是拍摄计划一拖再拖。先是资金问题，然后是外景地协调，接着是演员档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创作方向。严浩有他的艺术追求，但内地合作方有他们的考量。剧本改了七稿，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关山月静静听着。他知道《似水流年》讲述的是香江女记者回到潮汕老家，在与故乡亲人共处的时光中，重新审视自身文化身份的故事。这种“寻根”题材在八十年代初极具前瞻性，也极其敏感。
而且这部电影也是夏梦最喜欢的叙事方式，用她含蓄又非常坚定的态度，反复的通过镜头向所有人强调“你是中国人。”
她从来不喊口号，但是态度在她每一部作品，每一个镜头里从来都没改变过。
“夏姨，您希望我……”关山月试探着问。
“我希望你以艺术顾问的身份介入似水流年剧组。”夏梦直视他的眼睛，“严浩信任你，内地合作方也认可你的能力。我们需要一个既懂香江电影语言、又理解内地文化语境的人，来把握这部片子的创作方向。还有……”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音乐。原计划请日本作曲家喜多郎来创作配乐，但现在情况有变。综合考虑，我想让你来主导。我听过你在西疆写的那些歌，《喀什噶尔胡杨》、《东方之珠》……你有这个能力。如果由你来创作音乐，这样的话，双方的合作才更有意义，所以，《似水流年》的音乐，由你来负责，没问题吧？”
这个提议让关山月心中一震。取代喜多郎？为《似水流年》创作音乐？这既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不过，倒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音乐我来创作，没问题！那《自古英雄出少年》呢？”他问。
夏梦的神情更加严肃：“这个项目更紧迫。我们两个原来已经商量好了，定位为标准的儿童武侠片，讲的是清末民初一群少年英雄的故事。原来我说组织人来搞剧本，筹建剧组，你说你有新想法，能让电影更有商业价值，可是，你这边事这么多，一拖再拖，这个项目都快没影了。”
她看着关山月，一字一顿：“我们需要你尽快来执导这部电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项目推行下去。”
关山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件事儿确实责任在他，当初说的那么好，可是因为这事那事，把这部电影确实给耽误了不少时间。
“好，没问题。我尽快着手。”关山月问，“儿童武侠片……，我对这个类型和题材很有信心。”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夏梦直言不讳，“这片子咱们讨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青鸟早就预备好了资金，不能再拖。我们需要能快速组建团队、高效完成拍摄。
你在西疆同时运作《肖尔布拉克》、《一个和八个》、《丝路古韵》三个项目的经验，更加能让我相信你会把它执行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片子按原来的设想，要在四川、云南取景，涉及大量少数民族地区的协调工作。这件事你也要重视，提前疏通好关系，和当地文化部门打好交道。不然的话，可能会影响拍摄。”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关山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两个项目，一个需要他把握创作方向和音乐，一个需要他全权执导，而且都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