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邓妈妈的身体有些颤抖。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她立即着手安排:“长安,你明天一早就走。长顺,你去订机票,要最早的班机。长富,你留在湾北,应付可能来找的人。”
她的安排果断而周密,如同以往每一次碰见重大和困难的事情时候一样。
次日下午,邓长安抵达香江。来接机的是邓丽君在香江团队的负责人阿Paul——一个三十多岁、精明干练的香江人,跟了邓丽君八年,深得信任。
“邓先生,一路辛苦。”阿Paul接过行李,“住处安排好了,在铜锣湾,比较隐蔽。丽君小姐那边的消息,我们会尽量确保线路通畅,但您也知道,从北京城打过来不容易,不一定能准时。”
邓长安点点头:“我明白。有劳你们了。”
车子驶向铜锣湾。香江的街道拥挤而喧嚣,与湾北的沉闷截然不同。阿Paul一边开车一边说:“房子我看过了,赤柱佳美道18号,三层小楼,面海,私密性好。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等这边忙完,您可以先去看看。只等丽君小姐回来签字。不过……”
“不过什么?”
“最近香江媒体对丽君小姐的报道很多。”阿Paul从后视镜里看了邓长安一眼,“有些不太友善。说她‘通北’,说要封杀她的歌。我们已经在尽量公关,但效果有限。”
邓长安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的。来之前,湾北那边也有人来‘提醒’。”
阿Paul叹了口气:“做艺人难,做丽君小姐这样的艺人更难。”
住处是一间服务式公寓,不大,但设施齐全。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部可以接国际长途的电话——在1984年的香江,这并不常见。
“这部电话,”阿Paul指着床头柜上的黑色转盘电话,“我们已经检查过,线路安全。明天下午,我们会在这里等。丽君小姐说她会尽量在四点左右打过来,但不确定。从BJ打国际长途,要经过很多转接,不一定能通。”
邓长安理解。在那个年代,从内地打国际长途是件大事。首先要到邮电局申请,说明理由,获批后才能打。通话时还有工作人员在旁边监听。邓丽君能用什么理由申请打往香江的长途?说和家人联系?恐怕不容易。
“你安排我先去看看房子。”
“好的,正好也有你需要签的一些字。可能还需要到律师楼办一些手续。”
“好,你安排吧。”
邓长安站在了香江赤柱佳美道18号的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建于五十年代,有些旧了,但维护得很好。楼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棕榈树和杜鹃花。最妙的是位置——背靠郁郁葱葱的山坡,面朝蔚蓝的南中国海,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海滩和远处的岛屿。
房产经纪是个精干的广东人,姓李,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介绍:“邓先生,这房子风水很好的啦!背山面水,聚财纳福。而且很安静,私密性好,狗仔队很难偷拍的啦!”
邓长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房子确实不错,虽然不大,但格局合理,采光也好。最重要的是,这里够隐蔽,从主路进来要拐好几道弯,确实不容易被找到。
“丽君小姐一定会喜欢的。”李经纪察言观色,笑着说,“好多明星都在赤柱有房子的啦,许冠杰啦,汪明荃啦……”
邓长安没接话,只是仔细检查着房屋的每个细节:门窗是否牢固,电路是否安全,排水有没有问题。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明星邻居,而是万一发生紧急情况,这里是否够安全。
最后,他在三楼主卧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更远的地方,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这里离内地很近。很近。
邓先生?”李经纪跟上来,“您看……”
“挺好的,就这样吧。”邓长安说,“手续尽快办。”
当天下午,邓长安在律师楼签了一大堆文件。付款用的是邓丽君在香江银行的账户——这些年她在海外演出的收入,大部分都存在这里。
签字的时候,邓长安想起小妹第一次来香江演出时,才十七岁,怯生生的,唱完一场就累得在后台睡着了。那时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能用自己挣的钱,在这里买下一栋房子。
从律师楼出来,已是傍晚。邓长安没有回酒店,而是沿着湾仔的街道慢慢走。香江的夜生活刚开始,霓虹灯渐次亮起,茶餐厅里飘出烧腊的香气,报摊上挂着最新八卦杂志的封面——居然有邓丽君在BJ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标题耸动:《邓丽君内地春晚献唱,疑将“通北”》。
邓长安买了一份杂志,随便翻了翻,内容多是臆测和夸张。他苦笑,将杂志扔进垃圾桶。这就是成名的代价,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扭曲。
回到公寓,这一晚,邓长安几乎没睡。他反复查看赤柱房子的照片和文件,检查每一个细节。凌晨时分,他站在窗前,看着香江的夜景。这座城市灯火辉煌,仿佛永远不会沉睡。而他的小妹,此刻在北京城的四合院里,可能正望着同一片星空。
第三天下午三点,邓长安和阿Paul就守在电话旁。电话静悄悄的,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三点半,电话没响。
四点,还是没响。
阿Paul看了看表:“可能遇到麻烦了。从北京城打出来不容易,可能要排队,可能线路故障,也可能……根本就没批准。”
邓长安没说话,只是盯着电话。他想起了小时候,小妹第一次登台演出前,也是这样紧张地等待。那时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怕,哥在台下看着你。”
现在,他只能在千里之外,等一通不知道会不会响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