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派人去了解一下他。当然,”他顿了顿,“如果剧组需要,我可以在艺术上提供一些顾问性质的帮助,比如……摄影方面,我觉得张一谋就是个非常好的人选,他对画面和黄土地的理解,是超越常人的。”
他这个提议,既委婉地推掉了导演职位,避免直接改变陈开歌的命运轨迹,又将张一谋顺势推到了《黄土地》摄影的位置上,确保了这部电影在视觉上依然能达到原有的高度,甚至可能因为他的提前“点拨”而更加出色。同时,他以“艺术顾问”的身份参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施加自己的影响,确保作品的质量。
韦厂长听着关山月的建议,陷入了沉思。他原本是冲着关山月来的,但关山月的推荐和他对电影人才的看重,也让他动容。
“关导演,您的胸怀,我佩服。”韦厂长最终说道,“您推荐的人选,我们会认真考虑。也希望您能像支持《一个和八个》一样,在未来给予《黄土地》支持和指导!”
这次戈壁滩上的会面,不仅见证了《肖尔布拉克》的圆满收官和《一个和八个》的茁壮成长,更在悄然间,为中国电影另一部划时代作品《黄土地》的未来,埋下了一个与原有历史似是而非、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伏笔。
关山月站在时代的交叉路口,以自己的方式,既推动了历史,也试图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某种平衡。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但创作的激情与对未来的责任,将继续驱动着他前行。
1984年的北京城,春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却已能嗅到一丝早春料峭的寒意。对于时年三十一岁的陈开歌而言,这个冬天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与外界因邓丽君亮相春晚而掀起的文化涟漪相比,陈开歌身处的位置,却仿佛是一个被喧嚣隔离的安静角落。
他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78级导演系,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家学渊源,自身也自诩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对电影有着极高的艺术追求和理论抱负。然而,毕业后的现实,却并非一片坦途。真是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被分配到了BJ儿童电影制片厂。这个单位,顾名思义,主要任务是拍摄面向少年儿童的影片。
对于心高气傲、满脑子都是宏大历史叙事和深刻人性探讨的陈开歌来说,这里的工作环境无疑是一种束缚。
他进了儿影厂以后倒也并没闲着,参与执导或担任助理导演,也拍出来了好几部电影,不过多是《红象》、《小院》这类充满童趣和教育意义的儿童片。
这些工作固然重要,却远远无法承载他胸中那团关于影像、关于民族、关于历史的创作烈焰。
他现在住在父母家位于北影厂的宿舍楼里,逼仄的空间堆满了书籍和电影资料。夜晚,他常常独自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翻阅着那些被他翻烂了的文学剧本和电影理论著作,眉头紧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
父亲理解儿子的苦闷,偶尔会与他长谈,传授一些行业经验和人情世故,但也无奈地表示:“开歌,现在的大环境如此,厂里的项目就这些,急不得。要沉住气,等待机会。”母亲则更多的是生活上的关怀,看着他日渐消瘦,心疼不已。
他并非没有努力。他利用家庭背景和学院派的人脉,试图接触一些更符合他艺术理想的剧本项目。
他曾与同窗好友田庄庄等人频繁聚会,在狭小的房间里,就着一壶浓茶,彻夜争论电影的形式与内容,探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畅想中国电影的未来。田庄庄同样才华横溢,同样面临创作的苦闷,两人可谓同病相怜,互相砥砺,但也仅限于纸上谈兵。现实的制片体系像一堵厚厚的墙,将他们这些充满先锋意识的年轻导演隔绝在外。
他也曾尝试向一些主流电影制片厂自荐,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充满文学性和哲学思辨的剧本提纲。
但得到的反馈往往是“想法很好,但过于沉重”、“不够通俗,观众可能看不懂”、“目前政策上还需要更明朗的主题”。一次次碰壁,让他心中的挫败感与日俱增。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空有利爪和咆哮的欲望,却无处施展。
除夕之夜,他也和家人一起观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当邓丽君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父亲微微颔首:“这是个信号啊……风向确实在变。”
而陈开歌,更多的是以一种艺术家冷峻的眼光在审视。他承认邓丽君歌声的感染力,也欣赏《东方之珠》的旋律和意境,对《喀什噶尔胡杨》中展现的那种苍凉力量感颇有共鸣。但他内心深处,或许还带着一丝文人式的清高,觉得流行音乐终归是“小道”,他追求的是更宏大、更能在历史中留下刻痕的影像表达。
他也注意到了龚雪。这位当红的“全民偶像”,美丽、活泼,春晚舞台上与邓丽君的互动自然亲切。他知道龚雪,不仅因为她的电影,更因为圈内隐约的传闻——她与那位在西疆搞得风生水起、据说能量巨大的导演关山月关系匪浅。
想到关山月,陈开歌的心情更为复杂。说实话,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这个啊,原来各个方面的条件跟他都没法相比的人,能成就现在的一番局面呢?
不仅拍电影,还涉足商业、文化交流,活得风风火火,几乎无处不在。对比自己当下的沉寂,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灼啃噬着他的内心。
“难道我的路错了吗?”他有时会这样问自己。坚守艺术的纯粹性,在当下是否只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固执?
就在陈开歌感到前路迷茫,几乎要被这种无所事事的焦虑感吞噬的时候,一个极其轻微、尚未确认的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小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