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剪短了的发梢清爽地贴在耳后，原本柔媚的卷发变成了更显利落的及肩直发，少了几分舞台上的风华绝代，却多了几分文雅干练的气质。那身素净的中山装，掩去了她身形惯有的婀娜，勾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些许书卷气的沉静。邓丽君正微微侧身，打量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眼神里带着些许新奇，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
“丽君姐！”龚雪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邓丽君闻声转过头，看到龚雪，眼中立刻漾开笑意，但那笑意深处，仍有一丝不确定的云雾。“小雪，你看我这样……还行吗？”她轻轻扯了扯衣角，动作间还带着些许穿惯旗袍的拘谨。
“何止是行！简直是换了个人，妥妥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女音乐老师！”龚雪走上前，围着她转了两圈，由衷地赞叹，“好看，另一种好看，特别清爽，特别……正气！”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邓丽君被她的夸张逗笑，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龚雪趁机抓住她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宣布：“还有个好消息！夏姨同意啦，我跟你一起去！我做你的随行助理！”
邓丽君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注入了星光：“真的？小雪，你真的也去？”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独自一人踏上未知的旅程，纵然满怀期待，心底深处总归是有些忐忑的。有龚雪同行，那感觉立刻不同了，仿佛前路所有的未知都变成了可以共享的冒险。
“当然是真的！”龚雪挺起胸膛，故作严肃，“我跟你讲，有我在，你安全得很！我就是你的第一道防线，谁敢多看你两眼，我就上去跟他聊艺术、聊工作，保证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把你掩护得严严实实的！”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邓丽君也笑得弯起了眼睛，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忧色彻底消散。她伸手握住龚雪的手，紧紧攥住，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哽咽：“太好了，小雪……有你陪着，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两个女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力量与温暖在彼此间传递。窗外的香江，夜色温柔，月光碎在海面上，也碎在她们亮晶晶的眸子里。遥远的雪山仿佛在黑暗中发出了无声的召唤，而那召唤，因为有了同伴，变得如此真切，触手可及。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盖着公章的“文化交流人员临时证件”悄无声息地寄到了青鸟电影公司。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邓丽君和龚雪在夏梦安排的绝对可靠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乘坐最早一班交通工具，低调地抵达了深圳。
踏上深圳的土地，一种与香江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处于一种蓬勃的、尚未定型的建设状态。
远处传来工地的轰鸣，新修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和大片待开发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海水混合的味道。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急切的神情，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按照计划，她们很快就在指定的、并不起眼的接待点，见到了内地文化部门派来接应的人。那是一位姓王的中年干部，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身材瘦削，面容朴实，话不多，但眼神锐利而沉稳。他显然受过叮嘱，见到邓丽君和龚雪，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或激动，只是礼貌而简洁地确认了身份——“青鸟电影的邓顾问，龚助理？”——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利落地一挥手：“车准备好了，直接去火车站，我们走特别通道。”
没有寒暄，没有耽搁，一切都在高效而静默中进行。王同志亲自驾驶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载着她们穿过正在苏醒的街道，驶向火车站。车上，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火车票已经办好了，软卧包厢，用的是工作证上的名字。路上尽量少出包厢，餐车吃饭我会安排时间。遇到乘务员查票，出示证件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公事公办的腔调。邓丽君和龚雪坐在后座，频频点头，内心却如同车窗外的景象，新鲜而略带紧张。
邓丽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剪短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套让她仍有些不适应的中山装，仿佛在确认这个新身份的真实性。龚雪则紧紧挨着她，一只手悄悄在座位下握了握邓丽君微凉的手指，递去一个“放心，有我在”的眼神。
深圳火车站比她们想象的要繁忙许多，人流如织，各色口音混杂。王同志果然熟门熟路，带着她们避开拥挤的主候车室，从一侧的工作人员通道直接进入了站台。站台上，绿皮火车如同一条安静的巨龙，匍匐在铁轨上，车厢上印着“人民铁路”的字样。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水汽的味道。登上指定的软卧车厢，包厢虽然狭小，但干净整洁。王同志帮她们放好简单的行李，又叮嘱了一句：“火车开动后就安全了。到西安要一天多，你们好好休息。”便礼貌地退了出去，替她们关上了包厢门。
直到这时，只剩下她们两人，车轮也终于缓缓启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声响，将深圳站远远抛在身后，邓丽君和龚雪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通过了一道无形却至关重要的关卡。
“我们……真的出发了？”邓丽君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村舍，轻声问，语气里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出发了！”龚雪肯定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多顺利！我说了吧，有夏姨的安排，一切都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