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深知，唯有坚守底线，保持清醒，才能在这混沌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而他的电影，他的艺术，就是最好的武器和铠甲。
“准备下一场！”关山月拿起导筒，声音洪亮而自信。
片场里，一切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在聚光灯下，龚雪和其他演员各就各位，准备继续讲述那个关于方便面的故事。
…………
北京城的天气越来越凉，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槐树叶，在胡同里洒下斑驳的光影。“青影咖啡馆”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秀气的粉笔字写着：“今日主题：油画技法交流沙龙”。
店内，沈兰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件手织的枣红色毛背心，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色长裤，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瓶刚插好的月季花。
她脂粉未施，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看起来就像个清秀的大学生，或者刚留校的年轻助教。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几个穿着时髦，很有所谓艺术家气质、夹着画板、浑身散发着松节油和傲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的高材生赵峰。
他个子很高，头发微微卷曲，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弧度，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摆弄花瓶的沈兰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哟，今天这儿又招新学徒了？”赵峰对身后的同伴调侃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兰听见。
他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瓶月季，手指虚点了几下：“这花插得…意思有了，但构图太满，缺乏层次和透视感。尤其是这朵主花，位置太正，死了。得往左边偏三分之一个花头的位置，再补两支细一点的草叶在后面拉出空间感。”
他的同伴们发出附和的低笑声。他们都听说过“青影”的老板很年轻，但也绝对没想到是这么个看起来怯生生、一副好学生模样的姑娘，在他们看来，一身朴素的沈兰估计是哪个艺术院校的学生在这勤工俭学？
赵峰可是系里有名的才子，他的指点，对这“小学徒”来说简直是恩赐。
沈兰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却似乎带着点懵懂的眼睛，看着赵峰，眼珠一转，刚才还平静的脸上竟然开始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崇拜，她小声说：“啊…老师您说得对…我…我没系统学过，就是自己瞎弄…”
赵峰见她这副模样，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也更加“诲人不倦”：“瞎弄可不行，艺术是严谨的。就像画画，”
他从随身挎着的画夹里抽出几张彩色印刷品，是几张风景油画，印刷质量粗糙，色彩也有些失真，但在他看来已是了不得的凭证，“看看，这都是我的作品，前阵子放在华侨饭店的艺术品商店寄卖，卖的可是外汇券！老外都竖大拇指！构图、用色、笔触，那都是有讲究的！”
他把印刷品几乎递到沈兰眼前，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你看这天空的蓝，不是普蓝，是群青加了一点湖蓝！这树的绿，里面得透出黄和赭石！学问大着呢！你想学，以后沙龙多来来，我心情好可以教你两笔。”
沈兰看着那几张粗劣的印刷品，努力忍住笑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看在赵峰眼里却像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她细声细气地说：“那…那真是太谢谢赵老师了…”
对沈兰来说，这可能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或者是偶然的恶趣味来调节一下心情。并没有太在意，也没放在心上。
几天后，沈兰去荣宝斋为咖啡馆采购一批装裱用的宣纸和画材。她抱着厚厚一摞宣纸和各种材料，有些吃力地挤上公交车。
命运般的“巧合”再次发生。车刚开出一站，赵峰和他的一个同学也上了车，恰好就站在沈兰旁边。
赵峰估计对沈兰的印象挺深刻，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青影”的“小学徒”，看她抱着那么多昂贵的荣宝斋宣纸，不由得皱起了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油然而生。
“哎，怎么是你？”赵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买这么多宣纸？荣宝斋的？这得花多少钱？你说你一个…唉，”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刚入门，没必要用这么好的材料，纯粹浪费！听我的，下次去买那种论斤称的处理纸就行，先拿我的速写稿临摹着练，等手上功夫到了再说…”
他说着，甚至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帮沈兰“拿”过那摞纸，仿佛有义务指导这个“误入歧途”的初学者。
就在这时，也许是因为公交车的一个颠簸，也许是因为沈兰“没抱稳”，那摞纸最上面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
几张雪白的宣纸散落出来，同时滑出的，还有一份打印的、盖着红色骑缝章的合同。
赵峰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目光扫过那份合同上的大字标题——《荣宝斋书画部与“青影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当代画家作品采购意向协议书》。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手指离那份合同只有几厘米，却像被定格了一样。
“青影文化艺术交流中心”？采购意向协议？荣宝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大脑！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兰。沈兰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宣纸，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怯生生”的表情，仿佛不小心闯了祸，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狡黠。
“对…对不起…没拿稳…”沈兰小声说着，飞快地将那份合同塞回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峰的大脑一片混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荣宝斋？采购？青影中心？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一样的女孩…难道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肯定是帮那个神秘的“老板”跑腿的！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干笑了两声，帮她把剩下的纸扶稳，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呵…没事…你是帮…你们老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