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很现实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气氛再次沉闷下来。
是啊,他们是“外来户”,是“北京城来的大学生”,表面上被客气对待,实则始终游离在核心圈子之外。好的设备、有潜力的项目,根本轮不到他们。他们每天面对的,不是陈旧的机器、匮乏的经费,就是那些程式化的、毫无创作激情的任务。才华和雄心,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重复的杂乱工作中被消磨。
张一谋默默吃完那块排骨,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厂区里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桉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今年的北京城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下?”
一句话,勾起了无尽的回忆和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四人一时无言,只剩下食堂里嘈杂的背景音和内心翻涌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厂办的一个年轻干事气喘吁吁地跑进食堂,四处张望,看到他们这一桌,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张艺谋!肖风!侯咏!何群!快!厂办电话!北京城长途!北影厂来的!找你们!”
“BJ长途?”“北影厂?”四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整个食堂的人都望了过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BJ?北影厂?找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路小跑到厂办,电话听筒被搁在桌上。张一谋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我是张一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是北影厂创作办公室的主任:“张一谋同志!听着!长话短说!关山月!还记得吧?他那个《肖尔布拉克》项目,批了!大项目!文化部重点!要去西疆拍!现在缺人手,点名要你们四个!摄影、美术,全套班子!借调函已经发传真给你们厂办了!赶紧准备!最快速度来北京城报到!机会难得!千万把握住!……”
后面的话,张一谋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只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关山月!《肖尔布拉克》!西疆!重点项目!点名要他们!
他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身后三个紧张得屏住呼吸的伙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哥几个…收拾东西…关山月…叫我们去西疆…拍大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才猛地炸开!
“真的?!”“我操!老关牛逼!”“西疆?!大片?!”“借调函已经发了?!”
四个年轻人瞬间忘了所有的矜持和郁闷,差点在厂办里跳起来!侯咏激动地一拳捶在肖风肩膀上,肖风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何群使劲揉着自己的脸,怀疑是不是在做梦。连一向沉稳的张一谋,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如同饿狼看到猎物般的精光!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食堂,乃至整个厂区。
当他们强压着激动,回到食堂拿饭盒时,发现整个食堂的气氛都变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吃饭,目光复杂地投向他们。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赤裸裸的羡慕,也有隐藏不住的嫉妒。
“听见没?北影厂借调!”“去西疆拍戏!还是关山月的项目!”“乖乖…文化部重点…这得是多大的阵仗…”“凭什么啊…才来几天…”“人家是北京电影学院的高材生呗…”“走了狗屎运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主动上前道贺,语气酸溜溜的;有人远远看着,眼神意味不明;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沉默,仿佛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失去了思考能力。一双筷子掉进汤碗里,溅起油花,都无人察觉。
下午,他们去器材科办理还设备的相关手续。管器材的一位老师傅,平时没少因为他们“折腾”老旧设备而给他们脸色看。这次却异常沉默,慢吞吞地帮着他们登记,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给他们。
“拿着吧…广西产的土红糖…还有这点白砂糖…”老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西疆那地方…苦得很…冷…听说糖能抗高反,也能暖暖身子…省着点用…”
这一刻,四人忽然都有些触动。那点小小的嫉妒和隔阂,在即将面对的、未知的艰苦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们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糖包,低声道谢。
走出器材科,南国的阳光照在身上,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兴奋过后,具体的担忧和复杂心态开始浮现。
“西疆…听说条件很艰苦,气候很恶劣,估计生活应该困难…”肖风有些担忧自己的身体。“设备怎么办?北影厂那边肯定有好的,但咱们这手艺…别去了掉链子…”侯咏开始焦虑专业。“家里…得赶紧写信回去说一声…”何群想得更多。
张一谋深吸一口气,望着北方,目光已然变得坚定:“掉链子?怕什么?关山月敢点名要我们,就是信得过咱们!在广西憋屈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种机会吗?再苦再难,能比天天拍苗寨歌舞苦?能比窝在这里生锈难?”
他的话语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