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琢磨着最后定格画面的标语时,列车在一个小站——韶关站缓缓停下。短暂的停车让车厢里一阵骚动,上下车的旅客挤作一团。
突然,下铺传来一个中年妇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哎呦喂!俺的包!俺的钱包没了!哪个天杀的啊!俺给孩子看病的钱啊!”顿时,整个车厢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探头张望。只见一个穿着花棉袄、头发凌乱的大婶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随身带的那个人造革手提包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乘警很快被叫来了。询问情况,大婶哭诉道,刚才停车时太挤,有个“热心人”帮她递了下行李,还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她就觉得有点晕乎,等反应过来,包就没了!“肯定是下药了!肯定是那杯水!”大婶一把抓住乘警的胳膊,“同志!可得给俺做主啊!”
乘警经验丰富,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他突然蹲下身,从大婶铺位底下摸出一个铁路专用的暖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水。他打开瓶塞,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尝了一下,脸色一沉。
“水里有东西!”乘警啐了一口,“这帮孙子,老手段了!用自己不知道配的什么迷幻药冒充茶水,又涩又麻,其实药效并不强,顶多让人稍微迷糊一会儿,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但是对于这些老手,这短暂的时间已经够用了,完全能让他们有充裕的时间趁机下手!”
虽然钱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但乘警的现场“科普”还是让车厢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一些,大家纷纷议论起来,痛骂小偷无法无天。
关山月摇摇头,收起笔记本。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长途火车,一个微缩的江湖,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夜色渐深,列车在湘南的群山中穿行。大部分旅客都昏昏欲睡。关山月从中铺爬下来,想去车厢连接处透透气,抽根烟。
刚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那晃动的空间,就看到三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眼神游移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土气、满脸惊恐的小姑娘。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
一个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低声道:“丫头,别怕。跟叔去郑州,大饭店里当服务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挣的比你爹妈一年都多!”另一个男人附和:“就是!在这破火车上挤着有啥前途?我们看你老实,才给你指条明路!”小姑娘吓得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关山月眉头一拧,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不用猜,大概率就是人……贩子!利用山区女孩的单纯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进行诱骗!
他深吸一口烟,走过去,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咳嗽了一下。那三人立刻警惕地回头看他。
关山月晃了晃手里一直捏着的、印着青鸟电影公司烫金logo的介绍信(他习惯性揣在身上),脸上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略带不耐烦的表情,用带着京片子的普通话冷冷道:
“干嘛呢干嘛呢?挤这儿挡道!我说你们几个,哪个组的?场工还是群演?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去硬座车厢体验生活吗?跑这儿来溜达什么?赶紧的,下一场戏需要几个演盲流的,副导演正找你们呢!”
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导演派头和不耐烦的语气,一下子把三个男人唬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搞不清关山月的来路,但“电影厂”、“导演”、“拍戏”这些词对他们这种底层混混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什…什么剧组?俺们不是…”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想辩解。“不是什么不是!”关山月眼睛一瞪,气势更足,“剧本改了!现在需要几个看起来就像拐卖人口的群众演员!我看你们仨这气质挺符合!就你们了!别磨蹭,再不去扣你们劳务费!”
三人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搞懵了,又看到关山月手里那份看起来就很“官方”的介绍信,心里发虚,互相使了个眼色,趁着机会灰溜溜地钻回车厢里去了。
关山月对着那几个人轻蔑的笑了笑,这才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语气缓和下来:“小姑娘,没事了。他们不是好人,别信他们的话。你是去哪儿的?一个人?”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诉说。她是从贵州山区出来的,家里遭了灾,颗粒无收,听说广东工厂招工,想出来找条活路,结果被人骗了,钱也花光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山月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几包从深圳带来的、老赵硬塞给他的康师傅方便面试吃装。他拿出一包,又找列车员要了个大茶缸,帮她泡上。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到了长沙站,你去找车站派出所的民警,我给你写个介绍情况的证明,再留下我的工作单位和地址,他们会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救助站。”关山月叮嘱道。
面泡好了,浓郁的牛肉香气弥漫开来。小姑娘怯生生地接过茶缸,看着里面弯曲的面条和真实的脱水牛肉粒、葱花,犹豫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显然饿极了。
关山月看着她那满足又急切的吃相,忽然间,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猛地抓住了什么!饥饿…真实的饥饿感…食物带来的最原始、最强烈的满足感!
他之前的广告创意,追求的是视觉奇观和功夫噱头。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山沟里出来的、可能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女孩,因为她最简单最真实的反应而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