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和朱林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这样!
HD区的这个四合院沉入夏夜的静谧,只有几声遥远的蛙鸣和树叶的沙响。关山月、朱林和汪洋干脆把桌子椅子摆在他院子里,边喝茶边说事。
关山月突然意识到,汪洋说话的语气虽然冲,但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焦灼之下隐藏的兴奋。他给汪洋又倒了杯花茶:“厂长,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有转机?”
汪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伸出食指,蘸了杯底的水,就在老旧的小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们:“在咱们厂里调查事情的那帮人,还有背后捅刀子的,咬死了什么?说我们《肖尔布拉克》‘基调灰暗’、‘过度表达苦难’、‘不符合当前文艺创作主旋律’,对不对?”
关山月和朱林沉重地点头。这是最致命的一点,直接撞上了最近的指导精神。
“迂回!不懂迂回吗?”汪洋的手指重重敲在桌子中央的水渍上,“他们卡题材基调,这是意识形态的问题,最虚,也最难辩!但我们不能在这上面跟他们硬耗!毕竟,歪嘴和尚念经,有理也说不清!得换一个他们挑不出来毛病的说法!”
他猛地打开带来的档案袋,抽出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正好盖住了《肖尔布拉克》分镜头草图上那片苍凉的戈壁。
“看看这个!总局刚下来的,《关于鼓励电影制作技术革新与民、、族化语言探索的若干意见》!”汪洋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重点是技术革新!民族化探索!这是硬指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着文件上的具体条款:“‘鼓励采用新设备、新工艺,提升国产电影制作水平’、‘支持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的电影语言实践’!看见没有?这才是我们的突破口!”
关山月瞬间抓住了什么,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心里不禁暗暗自责,回来时间长了,真有点儿身在此山中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感觉了。这一次多少有点自乱阵脚头脑不太清楚,没有能够保持足够的镇定。不得不承认,姜还得是老的辣。
汪洋越说越快,思路清晰的继续说道:“我们的《肖尔布拉克》,大量的戈壁滩外景,浩瀚的星空,漫长的公路,这不正是实践新技术、探索新电影语言的绝佳场所吗?”
他看向关山月:“你之前是不是提过,想用那种…超35mm的宽银幕镜头(他努力回忆关山月提过的名词)来拍戈壁的大全景?说那种镜头视角广,解像力高,能拍出天地的壮阔和人的渺小?”
“对!外国新产的,比我们常用的标准镜头能容纳更多信息,视觉冲击力更强!”关山月立刻接话,心脏怦怦直跳。
“就用这个!”汪洋一击掌,“我们就以‘测试新型宽银幕镜头在国产电影中的运用,探索中国西部风貌的宏大叙事表达’为由头,重新申报项目!
重点不放在故事本身的‘所谓苦难’上,而是放在如何用先进的电影技术,去完美呈现西部山河的壮丽,以及人在这种环境下的‘坚韧’与‘生命力’!这苦难不就变成积极的坚韧了?这基调不就光明了?”
他接着又指向关山月之前构思的一些长镜头设计:“还有这个!你说要搞一个十分钟的卡车内部长镜头,跟着主角的情绪走?报告里就写这是‘打破传统蒙太奇依赖,实践巴赞长镜头现实主义理论在中国本土语境下的应用,追求极致的真实感和沉浸感’!这是学术探讨,是技术实践,他们懂个屁!能说这不符合主旋律?”
关山月一通百通,这会儿思路也分外的清晰,只觉得豁然开朗!他猛地抓住旁边朱林的手,一把按在那份技术文件上,有些激动的说:“对!对啊!朱林姐!我们之前钻牛角尖了!技术!用技术打包内容!才是无可挑剔的东西!他们没法反驳的宽敞大道!”
朱林也明白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反手紧紧握住关山月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困扰他们多日的难题死结,竟然可以用这种纯粹技术化的方式巧妙绕过!
汪洋看着两个年轻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咖啡馆那边也一样!什么这情调那情调的?就说那是‘电影艺术家深入生活、联系群众、激发创作灵感的实践基地’!是‘探索电影艺术与日常生活美学相结合的前沿窗口’!挂靠到厂里的工会或者创作室下面,当成一个文艺联络点来管理,我看谁还能来查?还能说印花有问题?
印花要有问题,咱们这两年陆续引进那么多外国电影上面很多镜头上的背景细节花纹,那不都成问题了吗?真是乱弹琴!”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细节迅速完善起来。三人顿时全都变得精神无比,围坐在小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重新“包装”《肖尔布拉克》。
关山月负责技术参数的细化,将之前天马行空的艺术构想,全部转化为严谨的技术术语:新型镜头的分辨率、宽容度测试指标;长镜头的时长、运动轨迹、稳定性要求;戈壁外景的光照条件分析与应对方案…
朱林也不甘寂寞试着从人物塑造角度,阐述新技术如何更好地服务于“展现中国女性坚韧不拔、生命顽强的正面形象”,将女主角的个人挣扎,升华到“人与自然抗争”、“生命赞歌”的高度。
汪洋厂长宏观把握,将所有这些整合到一个高大上的项目名称下——《电影工业标准化与民、、族化语言创新实践项目:西部风貌与人物叙事研究(《肖尔布拉克》试点)》。
他从档案袋里竟然掏出了北影厂的公章和几份空白的项目申报表!“今晚就弄!弄好了我明天一早就亲自去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事儿就得讲究一个快,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窗外,夜色渐褪,天边透出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