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夏天，空气里除了《少林寺》掀起的功夫热浪，还弥漫着另一种更为普及、深入千家万户的文化气息——小人书，或者说连环画的墨香。这依然是它的黄金年代。
街头巷尾的书摊、新华书店明亮的橱窗、孩子们鼓囊囊的书包，甚至工厂车间午休时的长椅，都少不了这些巴掌大小、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它们是几代人共同的精神食粮，是图像叙事最接地气的王者。
在北京城，北总布胡同的《连环画报》编辑部，更是这方天地里举足轻重的“殿堂”。主编老费，费声福，这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编辑，此刻正拿着最新一期的发行统计报表，眉头紧锁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乖乖！又加印了！《少林寺》（小人书版）第三版三十万册，三天告罄！老费，咱们这小庙这回可真是供着尊真佛了！”发行科的老李嗓门洪亮，激动地挥舞着报表。
费声福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闪着精明的光：“什么真佛？那是咱们小关同志画得好！故事改编得妙！你们看看这分镜，这动作场面，跟看电影似的！还有这觉远的神态，活脱脱就是银幕上的李连杰！”
他指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少林寺》小人书，画面正是觉远在黄河边棍战群敌的场景，线条流畅有力，动态感十足，人物表情生动传神，旁边配着简洁却抓人的文字脚本。
“可不是嘛！”美术编辑小张凑过来，“关老师这套《少林寺》，绝对是今年现象级的！之前他那套《黑猫警长》，孩子们都爱疯了，每月只到发行日期，邮局门口天天有孩子蹲点等新刊！还有《天书奇谭》改编的，那狐狸精画得，又媚又邪，绝了！更别提《带手铐的旅客》、《神秘的大佛》、《高山下的花环》……这些电影改编的，销量就没差过！”
提到关山月，编辑部里顿时热闹起来。这个年纪轻轻，成了全国知名导演的“关山月”同志，画小人书，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画风新颖独特，既有传统的扎实功底，又融入了电影镜头般的构图和动态感，故事改编更是节奏明快，悬念迭起。
不过，现在的关导演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关了，刚开始的时候，记得那时候是七八年的五六月份，小关同志一脸青涩的来到编辑部，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蹭。
可是现在，都多长时间了，电话偶尔会打，电报偶尔会有，甚至有时候还会写信，但是就是没再见关山月来过编辑部。可以说现在差不多已经不露面，稿件和样书都是通过邮局寄来，稿费则汇到一个指定的银行户头。
编辑部只知道他人不在北京城，只有，最高层的一两个人才知道他可能人在香江，似乎跟电影圈有点关系，具体是干什么去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一直是个谜。也是圈里边不少人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不管怎么说，现在再没人叫他小关，大家甚至私下都称他“关老师”，充满了敬意和好奇。
“说起来，关老师这稿费………”财务刘姐咂咂嘴，压低声音，“上个月光是《少林寺》新发型，连同其他的连载作品，就汇出去四五千！！我算过了，关老师现在光靠画小人书，月入稳稳过五千！”
“五千？！”众人倒吸一口凉气。82年的五千块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攒十年！这“关老师”简直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费声福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却带着自豪：“关老师值这个价！他的画，是给咱们连环画争气！是给传统文化注入新血！现在全国多少孩子，是看着他的画长大的？这贡献，多少钱都买不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热切，“这次部里牵头，联合全国几家大的儿童画报、少儿出版社，要在京西宾馆开个‘全国连环画创作座谈会’，重点讨论新时代连环画的创新与发展，要树立典型！咱们关老师，就是最大的典型！必须请到！”
“可………关老师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请？”小张犯了难。
“笨！”费声福瞪了他一眼，“地址没有，汇款行总有吧？他稿费都汇到西城区三里屯储蓄所！咱们就去那儿‘堵’他！我就不信他不去银行取钱！”
老编辑眼中闪烁着“破案”般的兴奋光芒，“我还知道，他跟朱林同志关系非同一般，也可以去找朱林同志打听一下……”
几天后，午后阳光慵懒地洒进“清影咖啡馆”。朱林正给一位熟客续杯，风铃轻响，费声福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后气质温婉的朱林，又环顾了一下这充满文艺气息的环境，心里嘀咕：这地方，倒是符合“关老师”的调性。
“朱林同志，您好，请问………关山月同志在吗？”费声福试探着问，目光在店里逡巡。
朱林心里暗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老先生您好，关山月导演他………最近去外地拍戏了，不在北京城。您找他有什么事吗？我作为他朋友，可以帮您转达。”她认出了这位是《连环画报》的费编辑。
“拍戏？导演？”费声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呢！看来，很有可能，听说的两地合作拍片的形式会越来越多，是真的！而关山月，关于他的传言人在香江，看来也是真的。原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现在费编辑猜测很有可能去香江拍电影了！”
朱林看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费编辑，您找山月…哦不，关导演，是为了连环画小人书的事？”
“对对对！”费声福激动地掏出那份烫金的座谈会邀请函，“朱林同志，您看！全国性的座谈会！部里点名要请关老师！不，关导演！务必出席！分享创作经验！他是我们连环画界的一面旗帜啊！！主要是这份荣誉！”
费编辑知道朱林和关山月的关系，但是两个人毕竟还没熟到那种程度，说话的语气要严肃一些，所以看竹林不挑明，他也跟着装糊涂，两个人说话都在打哑谜！
朱林接过制作精美的邀请函，看着上面“特邀：关山月”的字样，心中也为关山月感到高兴。她想了想：“费编辑，这样，东西我代他收下。他最近确实很忙，不过这么重要的会议，我想他一定会重视。等他回京，我第一时间转交，让他给您回话。”
“好好好！太感谢了！”费声福搓着手，喜不自胜，“麻烦您一定转告关导演，我们编辑部全体同仁都盼着他来！他的《黑猫警长》新篇构思，我还要跟他聊聊接下来的创作风格和故事情节，《葫芦娃》的后续，我们都翘首以盼呢！”
送走一步三回头、兴奋不已的费声福，朱林看着手中的邀请函，又看了看咖啡馆角落里那个专门存放关山月邮寄物品的储物柜（里面塞满了寄来的连环画样书和稿费单），摇头轻笑。谁能想到，那个在香江搅动风云的新锐导演，那个在嵩山片场灰头土脸的拼命三郎，背地里还是一个月入数千、引领全国小人书风潮的“隐形富豪”画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