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会的！”朱林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通话时间宝贵，长途费昂贵。最后，朱林只来得及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山月…我…我录了音带给你。注意查收包裹。”电话那头，关山月似乎顿了一下，声音也低沉温柔下来：“好。等我。”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朱林握着尚有余温的听筒，呆呆的站在电话机旁边好一会儿时间。窗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响过。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和电话里传递过来的力量，小心地收进心底。回到咖啡馆，她穿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坐到角落那架旧钢琴前，轻轻弹起了关山月最喜欢的《格桑花》的旋律，琴声悠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的惆怅，飘散在“清影”温暖的灯光和咖啡香气里。她知道，她现在的战场在北京城，在他的牵挂里，也在每一个努力绽放的日子里。
…………
1982年的深圳，空气里搅动着咸湿的海风，以及一种近乎粗野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和崭新油漆的蓬勃气息。
许经理站在“新光”歌舞厅门口，霓虹灯管在夜色里烧得滋滋作响，变幻的光晕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刚送走一拨香江客商，嘴角还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可眼底深处，只剩下难以排遣的疲惫，仿佛跋涉过千里远途。
“许哥，进去歇歇？”一个手下服务员凑过来问。
许经理摆摆手，没说话。他抬眼望向罗湖方向，那里灯火零星，远不如香江那边璀璨。可脚下这片土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推土机的轰鸣里重塑筋骨。他的筋骨，何尝不是如此？
一年半前，他还在北京城的电影院里里，是个有模有样的经理，后来更是仕途高升进了电影公司。
捧着铁饭碗，日子安稳得如同红星电影院里那架老式放映机，循环往复，清晰可辨。直到那位赏识他、带他进红星的领导，在某个春夜拍着他的肩膀：“小许，想不想搏一把？跟我去南边看看？”深圳，这两个字在1981年的春天，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涟漪。走！他扔了铁饭碗，跟着老领导一头扎进了这片混沌初开的“南泥湾”。
初来乍到的日子，碰壁碰得头破血流。广州、深圳、上海……，全国各地奔波，求爷爷告奶奶，拜了多少码头，吃了多少闭门羹，他早已记不清。
在深圳简陋的招待所里，对着窗外蚊虫飞舞的荒地，他一遍遍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烟抽完了，只剩一层空瘪的纸壳，像极了他彼时被掏空的信心。幸而，他们抓住了“三来一补”这根救命稻草。机器轰鸣着在深圳河畔扎下了根，那是他们第一个简陋的工厂，一个希望的锚点。接着，脚步又跨向江南水乡，靠近木材产地的几个县里，也立起了他们的木艺工厂，专做佛龛、红木家具，那些浸透着古老匠心的物件，漂洋过海，成了日本人和香江人争抢的宝贝。汗水砸在木屑堆里，总算砸出了点声响。
“新光”歌舞厅是他们新开张的门面，也是许经理心头一块悬着的石头。里面灯光旋转变幻，年轻的乐队正卖力地唱着，架子鼓敲打得震耳欲聋。许经理踱步进去，喧嚣的音浪裹着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习惯性地扫视全场，目光掠过舞池里扭动的身影，掠过卡座上谈笑风生的客人，最后落在吧台旁几个香江客人带来的花花绿绿的磁带上。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乐队主唱换了调子，清亮柔婉的歌声，像一股清泉，瞬间压过了方才的喧嚣。
邓丽君！许经理心头一动。这歌声在这喧嚣的南方边陲，竟奇异地勾起了某种属于北方的、柔软的乡愁。他下意识地朝乐队那边望了一眼。一曲终了，主唱喘息着，对着麦克风说：“下面这首，也是邓丽君小姐的新歌，《我只在乎你》，据说作曲作词的的，是位叫关山月的新人才子！”
关——山——月！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滚烫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射穿了许经理耳畔所有的嘈杂。时间仿佛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舞池里摇曳的身影、酒杯碰撞的脆响、乐队调音的杂音……一切都在瞬间模糊、远去。
关山月！这个名字带着1978年BJ初夏的槐花香，带着红星电影院旧海报上未干的油彩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此刻被金钱与汗水浸透的深圳岁月里。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红星电影院那间小小的美工室。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打在墙上贴着的《追捕》海报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高高的木梯上，侧对着门口，聚精会神地勾勒着海报上杜丘的轮廓。
他手指纤长，握笔却异常稳健，手腕悬空，线条便如流水般倾泻在粗糙的纸面上。那专注的侧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画笔。那便是关山月，刚退伍回来，一身军人的板正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许经理那时还是红星电影院的许经理。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年轻人海报上那份扑面而来的生命力和构图的大胆。是他力排众议，把没有任何“关系”的关山月招了进来。
“小子，画得不错！”许经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梯子下仰头看他时的赞许。
梯子上的年轻人闻声低下头，脸上还沾着几点蓝色的油彩，笑容有些腼腆，眼神却清澈坦荡：“谢谢许经理！我会好好干！”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
关山月成了红星的一块宝。海报画得又快又好，字也写得漂亮，有时电影散场，他还会在休息室里拿起角落那把蒙尘的吉他，轻轻拨弄几下，不成调的旋律里，也透着灵气。
许经理欣赏他，甚至有些羡慕他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光影与色彩的多才多艺。后来他去了北影厂文学部写剧本，许经理一点也不意外，心里还替他高兴。再后来，关于他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他写的剧本拍成了电影，《神秘的大佛》那诡谲离奇的故事，《高山下的花环》里撼动人心的家国情怀……他的名字，开始在银幕上闪光。
哎，想想那段日子，真是充满希望的好时光，挣钱不多，但每天不知道有多快活多充实。看着电影院里熙熙攘攘的观众，每天都排满的好电影。还总能看见关山月画的好看的画报！多好的年轻人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