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还算温润的香江来说，北京城12月份，现在又干又冷！
凛冽的北风卷过小西天狭窄的胡同，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北京电影学院那几栋苏式风格的灰砖楼，在冬日萧索中显得格外肃穆。然而，学院深处的大教室里，正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电影沙龙。
今天的活动是由“青影咖啡馆”组织主办，所以，现在的大教室里气氛热烈，并且弥漫着暖意、咖啡香和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
今天是“青影电影沙龙”的第一次活动，同时，也有可能是78级的同学最后一次在校园里参加类似的活动。
有点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学生们的摄影习作和手绘电影海报，老师的课桌成了吧台！上面摆放了一台特意运过来的咖啡机，正在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
关山月厚着脸皮给自己封了一个“荣誉校友”的名号，所以名正言顺的挤到了同学们中间。
没人在意他这个滥竽充数的人，毕竟，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么好喝的咖啡还有意大利式的点心，都是人家赞助的。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从上海回来没几天，为夏梦筹备、有长城电影筹拍的《夜上海》完成了前期堪景和资源协调。
风尘仆仆，赶回北京城，参加了清影咖啡馆的开业典礼。现在，又跟朱林一块，举行了，他们在小西天校园，举办的第一次青影电影沙龙活动。
关山月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他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里面装着黑咖啡。今天的餐具，并没有在咖啡馆里的瓷器，那玩意儿太脆弱，携带不方便，所以全都是因地制宜！
这会儿，大家都在饶有兴趣的听着导演系的陈开歌慷慨激昂地阐述他毕业剧本的宏大构想——一个关于黄土地上生命挣扎的史诗。
“山月！”摄影系的张一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粗布棉袄，挤了过来，脸上带着陕北汉子特有的憨厚与执着，好像在北京城上了这么多年学，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过。
“您看我这组陕北窑洞的采风照片，光影质感咋样？我想用在毕业联合作业里，可系里老师觉得………主题不够鲜明，不够‘美’。”
他往关山月的面前桌子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相册，里面是极具冲击力的黑白影像：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皱纹如刀刻般的老农，窑洞里幽深的光影。
关山月仔细翻看，手指在一张逆光拍摄的、佝偻着背的老农剪影上停留良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土’里，有生命最本真的力量，我觉得挺好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在摄影上是个二把刀，跟你没法比。
也就是朱林喜欢摄影，我是近朱者赤，受了点熏陶而已！
反正要让我随便说，我认为，别管那些条条框框的所谓‘美’，只要能拍出来真正自己心里想表达的东西就行！
在我看来，这些照片的光影，构图，都很有气象！”
关山月在摄影上的水平，目前也顶多是业余稍微接近于专业，但是欣赏水平还是有一定的基础的，所以，真是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言之有物！
没想到啊，张一谋挺重视他的意见，听了他的话后，整个人就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那张略显黝黑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是这样，咱俩英雄所见略同！”
另一边，美术系的何群，正和几个同学小声争论得面红耳赤：“凭什么说我们设计的场景太先锋？《邻居》那片子的筒子楼布景，不就是我们提的好建议，然后一点点抠出来的？现在讲究真实！再搞那些虚假的棚拍，观众不买账了！”
“可北影厂现在立项的还是《知音》《骆驼祥子》这类，要的是精致考究！”一个同学反驳。
“所以得争啊！”何群轻轻的拍了一下桌子，“不争，怎么有表现的机会？怎么能决定我们毕业了去哪？难道，你们甘心去拍样板戏翻版电影？”
“毕业分配”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瞬间压在了沉浸在咖啡香味中的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这边是开小测，所以说话声音并不大，但是，影响却不小，就连正站起来发表慷慨激昂言辞的陈开歌，都停下了自己的话语，看向了何群他们。屋里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导演系的田庄庄同学，一向沉稳内敛，此刻也眉头紧锁，靠在窗边默默抽烟。他的毕业构思大胆前卫，现在，提出的申请还没被通过，能否被学院接受是个未知数。
表演系的几个女生，包括还没去上海拍《夜上海》的沈丹萍几个人，也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虽然每个人都避免谈起，但是隐隐绰绰的话语中，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留京，特别是进北影厂的渴望。
关山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放下搪瓷缸，走到了黑板前的讲台上，拿起一把靠在墙角的破木吉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清越的琴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学们！”关山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焦虑，是毕业季的底色。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想留在大城市，最好是能留在北京城，甚至想进北影厂。
呵呵，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以后的想法还会有更多。等真留在了北京城，甚至进了北影厂，我们又会开始想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这都没错！
但我想提醒大家，想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记住，电影的路，从来不止一条。但是指标只有那么多，所以，显得留京或者进北影厂的门槛很高。
但是，我想让大家能够换个思路，其实，外面的天地更广阔！我们很多的地方电影厂，反而给我们年轻人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舞台。因为那儿没有过去，更加年轻更生机勃勃。
而且只要我们努力，就会发现机会其实挺多。对有梦想和有追求的人来说，属于自己的路永远都在自己的脚下。只要我们努力的往下走，就会发现，前方有很多选择。
像青鸟公司在香江，需要新鲜血液；西影厂、峨影厂、珠影厂，都在招兵买马；甚至，过几年以后，社会环境发生变化以后，我们自己也可以创造条件！”
他并没有说太多实际的东西反正说了也没人相信，只能用慷慨激昂的语气和空洞却充满煽动性的语言给大家加油鼓劲。
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咖啡香味的教室，“就像这里，将近4年以前，不也是我们挤出来的方寸之地？未来，属于敢想敢干的人！别让眼前的焦虑，困住了你们飞向未来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