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裹着棉袄跺脚取暖的演员、搬运道具的工人、调试灯光的师傅,动作都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很多人不由自主的把目光看向了龚雪。
片场原本还有点热闹的低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的咳嗽、移开的视线,以及一些工作人员和演员脸上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厌恶与无奈的表情。
“哎哟,龚雪同志!又在用功呢?”陈远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一双双不满的眼神。他现在真的历练出来了,很得意自己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做大事的气度。
想一想不到一年之前,他还是一个跟女同志说话会涨红脸,语无伦次,眼神不知道往哪看的人。
可是现在,早已经成了花丛老手。而且还能做到,人从花丛过,片叶不沾身。
陈远方来这儿的目很标明确,直接瞄准了龚雪那个安静的角落。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又突兀的“哒哒”声,像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李星武小跑着跟上,等走到了龚雪跟前,一脸带笑的将纸袋放在龚雪脚边一张充当道具的小几上,殷勤地打开:“龚雪姐,瞧瞧,远哥特意给您带的!新侨饭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还有热可可!这天儿挺冷的,您可得暖暖身子!”
那浓郁的奶油甜香和可可的热气,在充斥着锯末霉味的空气里霸道地弥漫开,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殷勤。
龚雪抬起头。她的动作很慢,仿佛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挣脱需要极大的力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明显的愠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疏离。
她的目光掠过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纸袋,落在陈远方那张带着志得意满笑容的脸上。
“陈同志,”她的声音清冽,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远处柴油发电机低沉的嗡鸣,“谢谢。不过我在候场,导演要求保持状态,不能吃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静,给人感觉就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毫不带感情,不急不慢。
“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陈远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顺势就拉过旁边另一张藤椅,紧挨着龚雪坐下。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香烟和男士古龙水的浓烈气息,瞬间压过了炭盆微弱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侵略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笼罩着龚雪冷静的毫无表情的的侧脸上,嘴角噙着自以为迷人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工作人员听得清清楚楚:
“龚雪啊,你这戏拍得也太辛苦了。这儿这么冷,干坐着怎么能受得了。原来我是不知道你们当演员工作环境这么差,会这么辛苦,要我说,何必呢?我跟我爸提一句,安排个文职领导岗位,坐办公室多清闲?你放心,不麻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在这小破剧组耗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不值当……”
他的话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李星武在一旁搓着手,适时地帮腔:“就是就是!龚雪姐,远哥是真心疼你!您看看,这热可可……”
龚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没有看李星武,视线依旧落在膝头的剧本上,手指却将纸页的边缘捏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听见了也听见了陈远方的话,都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愤怒地盯着陈远方近在咫尺的后脑勺,胸口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却被旁边一个男同志死死拽住了胳膊,男同志对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
他们平时跟龚雪的关系都很好。,不说是好朋友,也算是比较亲近的同事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无视。
陈远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凝固的、充满敌意的空气,或者说,他享受这种掌控和聚焦。他更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龚雪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陈远方突然伸出手指,似乎想替龚雪把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亲昵。
就在这时,龚雪猛地站起身。
动作并不剧烈,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藤椅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陈远方伸过来的手,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同志,”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清冷了几分,“我的戏快开始了。导演喊我。”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陈远方,那双清澈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封湖面。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纸袋一眼,就像那堆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东西只是两团碍眼的垃圾。
“在我心里,工作最重要。作为一名演员,戏比天大。失陪。”她微微颔首,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动作,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瞬间竖起。
说完,她不再给陈远方任何开口的机会,抱着剧本,径直走向布景灯光下那片惨白的人造雪地。
龚雪的背影挺直,穿着那件旧大衣在惨白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株在寒风中独自挺立的青竹,任凭身后那两道混杂着错愕、难堪和更加浓烈欲望的目光如何灼烧,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片场死寂。只有发电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
陈远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刚才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星武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可可,像个滑稽的木偶,不知所措地看着陈远方阴沉的侧脸。
周围那些压抑的、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此刻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