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文华阁二楼那几扇紧闭的、糊着高丽纸的雕花木窗。窗棂的纹样繁复,在逆光里投下深深的阴影。只觉得,其中一扇窗后,似乎有道更深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又仿佛只是错觉。
“好东西……?哼!”关山月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哎,我挺好奇的,听沈兰描述的情况,这文华阁不像是国营的,但是个体干这个还干这么大的规模,咋觉得有点不敢相信呢?”
就在这时,那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些。一个穿着崭新蓝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总爱跟张继业旁边的刘秘书。
“哎,关山月,你看那个人就是第一次去学校找我的时候,出头跟我说话的那个姓刘的人。”
刘秘书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街面上扫视,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当目光扫过关山月三人时,在沈兰身上明显多停留了一瞬,那笑容里便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算计,一下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
沈兰被他的目光扫过,身体瞬间僵直,抓着画夹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那个刘秘书却没走过去找关山月他们搭话,只是对着街面清了清嗓子,目光又移开了,热情的迎向了从西边走过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他们热情的交流中,能听到不时传过来的广东话。
他们几个人说说笑笑,很快进了文华阁,门又重新掩上了。
一阵裹挟着落叶的穿堂风猛地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文华阁门口悬挂的铜质小招牌叮当作响。
关山月总觉得,刚才那几个人不像是客人,倒像是主人。神态步履和说话的语气都能够感觉出来,这让他心里很疑惑。
甚至不由的闪出来一个猜想,“难道说这个所谓的文华阁,是一个跟香江有关系的店面?”
这个想法更加的匪夷所思。现在的环境和条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在北京城!
现在干个体还战战兢兢,怎么可能出现合资这样绝对新鲜的玩意儿啊!
关山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暂时也没有什么结论,只是摇了摇头,笑着伸手轻轻揽住朱林的肩膀,同时对沈兰低声道:“你认识的有其他的朋友没有?如果有门路,可以找人打听打听,文化阁跟香江那边有什么联系?”
“香江?他一个倒腾古玩字画的跟香江有什么好联系的?”
关山月说:“话不是这么说,现在这些东西在咱们北京城不值钱,但是在香江,可真是价比黄金还要贵呢!”
朱林听了以后忍不住问:“真的假的?”
关山月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胳膊上稍微用力,说道:“咱们绕着文华阁转一圈,找找他后边有库房没有?”
三人离开文华阁的正门,看似随意地沿着西街继续向前逛,到了前面路口,顺势拐进了与琉璃厂西街垂直的一条更窄、也更僻静的后巷。
这条巷子,像是繁华琉璃厂刻意藏起来的背面。路面坑洼,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煤渣、破筐,几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
整条巷子没见一个行人,只有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儿缩在背风处,守着个卖烤红薯的土炉子,炉膛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和甜香。
巷子一侧,是高高的、连绵的后墙,大多是琉璃厂店铺的后院墙。另一侧,则是一些低矮的民房后窗。关山月看似不经意地打量着那些高墙,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头、紧闭的后门,以及偶尔露出的后窗一角。
朱林晃了晃关山月的胳膊,好奇地小声问:“咱来这儿干嘛?前面好像没啥店了。”
关山月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听说,琉璃厂的老铺子,门脸儿是面子,后院才是里子。有些‘大件儿’,走不了前门。”
他说话间,脚步停在了一处明显更为高大、气派的青砖院墙前。这墙比旁边的高出一截,磨砖对缝砌得严丝合缝,墙头上还残留着几片破碎的琉璃瓦当,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体面。
而这儿正好出了小窄巷,拐过墙角,就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钉着粗大的铜钉,门环是狰狞的兽首衔环,看位置这里应该就是文华阁的后院门!
就在此时,一阵沉闷的柴油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巷的寂静。一辆沾满尘土、风尘仆仆的老解放CA-10卡车,吭哧吭哧地驶了过来。
关山月赶紧拉着朱林和沈兰躲在了墙角处,他在听着动静,小心翼翼的不时露着头,看着情况。
那辆卡车后面罩着厚厚的深绿色帆布篷,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沉重的东西。车子笨拙地调整着方向,最终“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文华阁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后门前。
引擎熄火,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着劳保蓝布棉袄、风尘仆仆的汉子。
一个年纪大些,满脸疲惫,手上戴着一双已经发黑的白线手套。
另一个年轻些,动作麻利地绕到车后,开始解固定帆布的绳子。
关山月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那辆卡车,特别是车身上几个被尘土半掩盖、但依稀可辨的白色漆字:
龙顺城家具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