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剪辑室里,看到一位老剪辑师用布满皱纹的手,在精密的剪辑台上如绣花般移动,那专注的神情,和熟练的让人叹为观止的动作,让他忍不住由衷的感叹,原来在中国也有这么高超技艺的电影人。
当参观道具工作室的时候,看到道具仓库深处,堆积如山的红旗、标语、工农兵塑像,贝托鲁奇一下子来了兴致,这些曾席卷神州大地的视觉符号,此刻静卧尘埃,散发着浓烈的时代印记与历史厚重感,对他这个外国人产生了很强烈的吸引力。
而当他在排练室里,看到演员们练习着戏曲身段,水袖翻飞间流淌着千年古韵,对这种与西方表演体系截然不同的身体语言,表现出来了极大的热情和好奇。
关山月特意给他说,“您要是对戏剧感兴趣,我可以请你去大剧院专门看京剧,找机会多接触一下,多了解了解。”
贝托鲁奇很明显是真的感兴趣,兴致盎然的点着头说:“好啊,咱们一言为定。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本来,汪厂长还准备好好的招待一下贝托鲁奇。谁知道,贝托鲁奇导演来北京城时间不长,但是俨然对中国的人情世故已经有了一定了解,坚持要在厂里的食堂吃饭。
就这样,不过是白面馒头,芹菜炒肥肉片和白菜炖豆腐。
关山月,汪洋厂长,贝托鲁奇和他兼任翻译的助理四人一桌,对面而坐。
而今天这食堂里的气氛也颇为怪异,完全没有平时的喧嚣吵闹,更少了那种恣意轻松的气氛。
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家伙在周围吃饭的时候都装模作样的一本正经,但是稍作注意就能发现,每个人不时的在用眼的余光,或者就是在偷偷的往关山月他们这边偷瞧几眼。
每个人心里都很好奇,这关山月怎么就成了座上宾了呢?何德何能?另外还有不少人在想,这样一个跟大导演交流沟通的机会,竟然让关山月轻易的得去了。
可是他们根本都不知道,那边儿关山月和贝托鲁奇聊的根本不是什么电影。
而是那大锅菜里面的肥肉片子。
关山月吃的津津有味,不过看贝托鲁奇吃的是皱眉,忍不住笑着问贝托鲁奇:“不知道先生您能吃得惯吗?”
贝托鲁奇筷子当然用不好,所以专门给他配了一把勺子。他对这样馒头就菜的饮食方式,刚开始颇为不习惯。
不过,跟着学了一会儿,慢慢也找到了点感觉。这会儿听到关山月的话以后,摇着头说道:“说实话,我只是觉得很新奇,但是吃起来确实不怎么样。完全不像火锅里涮羊肉片儿那么美味。”
汪厂长尴尬的笑了笑,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关山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以后,赶紧主动把话接了过去:“这叫大锅饭。锅大可以洗澡,锅铲用的是铁锹。自然很难照顾到精细的好味道。但是,它也充分的证明了,只要肚子饿了,吃什么都好吃。因为,我们厂里的大锅饭,可是从来没剩下过。而且大家都觉得好吃。”
贝托鲁奇愣了一下,似乎理解了一会儿关山月嘴里的话,才笑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按贝托鲁奇的要求,播放了几部北京电影制片厂近两年最好的电影,其中,就包括《高山下的花环》,以及还没有放映,但是在北影厂留有拷贝的《少林寺》。
贝托鲁奇对精心准备的两部反思和伤痕电影,都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倒是关山月的两部电影,他看的津津有味。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看完电影以后,又把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和编剧们汇聚一堂,开了个小型的交流会。
这个时候的交流,给人感觉就不是那么顺畅了。语言的障碍、文化背景的鸿沟、以及双方对电影创作尺度和表达方式理解的差异,如同薄雾般弥漫在讨论中。
贝托鲁奇忍不住,把最近两天看《我的前半生》产生的一些想法,拿出来跟大家交流。可惜,他藏在胸中的那些史诗般的画卷、人性的深渊、政治寓言的复杂性。
特别是,他提出的某些宏大构想和尖锐视角,让参与讨论的老同志们,很不适应,产生了无法掩饰的疑虑和压力。
所有北影厂的同志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这个外国导演为什么口口声声都离不开那紫禁城里的那个早已经远去的王朝呀?现在,怎么可能拍电影表现那些东西!
今天这场讨论会,注定难寻知己。
不过,这点小插曲似乎丝毫没有影响贝托鲁奇的好心情。
当贝托鲁奇离开的时候,临上车,特意笑着对关山月说:“这两天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等忙完后,希望有时间能坐在一块儿,再好好聊聊。”
贝托鲁奇的车驶远,送行的人散去,北影厂重新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汪洋厂长特意对关山月说:“这个意大利导演有真本事,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好好的向他请教,相信对你的今后的发展肯定会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