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了。郭德纲说相声的时候开场总说的话，我就是那个说相声的小学生……，既然如此，他这个年轻的导演也应该是一个学习中的导演。
关山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贝托鲁奇举了举杯，透明的酒液晃动着，“敬您，也敬电影。”
贝托鲁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他拿起桌上那杯颜色深红的酒，微笑着回应：“Cinema！很好的理由。干杯，关。”
关山月却说，又举了举手中的小瓷酒壶，“刚烫好的二锅头，要不要尝一杯？”
贝托鲁奇看了看关山月手里的酒壶，笑着点点头，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红色的酒放下，找了个干净的酒杯，让关山月给他倒了一杯二锅头。
他尝了一口，随即微微皱眉，显然被二锅头的猛烈呛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很……有力道的欢迎。”
贝托鲁奇示意关山月坐下。关山月的目光扫过放在桌角、露出牛皮本子一角的帆布包，里边装满了厚厚的笔记本，关山月猜测，会不会密密麻麻记录着那些尚未成熟的电影构想、关于长镜头调度与蒙太奇冲突的深厚理论。
可是，他没想到，贝托鲁奇却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在讨论这个神奇的锅。”
贝托鲁奇指向沸腾的铜锅。而他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有些无奈地指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又指指自己面前空空的碗碟，“似乎……我们错过了抓住它们的最好时机？好像吃起来并没有像传说中那么美好！”
助理尴尬地补充：“或许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屏风那边，朱林正巧夹起一片肉，在沸汤里优雅地三起三落，肉片由鲜红迅速转为诱人的浅褐。关山月眼的余光看见这一幕，心头一动，突然有了灵感。
“啊，秘诀在那里，”他指着朱林的动作，用尽量清晰的英文解释，“这叫‘三提三摆’。看，第一次提起，肉片舒展开；第二次，血色褪去，边缘卷曲；第三次，恰到好处，熟而不老……”
关山月边说边下意识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简直有点手舞足蹈，“就像……一个好的长镜头调度，要掌握节奏，控制火候，过早则生涩，过晚则柴老，要在那个‘恰好’的瞬间定格它。”
说着，关山月拿起桌上的空碗，模仿着涮肉的动作，“动作本身，就是烹饪的语言，也是……影像的语言。”
贝托鲁奇没有立刻说话，他身体微微前倾，扭着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朱林流畅的动作，又转向关山月演示的手势，那种认真的劲头，简直就像他在片场调度镜头和灯光时候的架势。
然后，很快，他脸上那种探索者的专注神情愈发明显，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了一种找到了某种“真味”的了然笑意。
“节奏……火候……动作的语言……”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目光却投向窗外。
此时，正是暮色四合，城市庞大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只剩下浓重的、沉默的剪影，带着难以言说的历史重压。
“非常迷人，关。你的长镜头理论，”贝托鲁奇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原来他竟然也有这种思考的时候敲桌子的习惯，“它追求宏大，追求时间的流淌。很好。”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但你看那位为我们切肉的老师傅……”
关山月随着他的目光一起都投向隔间外。
那边正在提供一种特殊的服务，有点类似于全聚德现场为每一位客人片烤鸭。而在东来顺，只有特殊的客人，才会享受到这种贴身的特殊服务。
反正关山月自己在这儿混的很熟，也没有这个资格，也就是现在这儿坐着的是贝托鲁奇，才有享受这份服务的荣幸，关山月恰如其分地跟着凑了回热闹，也算开了回眼，见了回世面。
那位准备片肉的老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手臂，动作富有节奏，似乎蕴含了某种乐理。
“他曾经告诉我，”贝托鲁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他的祖父，曾是宫里的御厨。他说，判断肉是否到了最完美的时刻，不是靠眼睛看，也不是靠耳朵听，而是……”他微微眯起眼，模仿着一种极致的专注，“靠鼻子嗅那一瞬间气味最微妙的转变，靠触觉感觉肉片纹理那难以言传的、刚刚松弛下来的弹性——哪怕是刚刚过了那一刹那，就是‘肉老了’。”
“肉老了”三个字，贝托鲁奇用的是略显生硬的中文，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关山月的心上。
屏风内外一片安静，只有铜锅在不知疲倦地咕嘟作响。关山月此时此刻仿佛看到镜头猛地推近，聚焦在老师傅那布满岁月痕迹、却对微妙变化有着非同一般感知力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