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间,如同一个告别,然后转身,再次融入夜色之中。来无声,去无影,只留下一个被搬空的仓库,和一个即将引爆的、巨大的谜团。
一九六五年天气渐凉,四九城。
带着寒意的风卷着煤灰和铁锈味,在红星轧钢厂的上空打着旋儿。往年这个时候,厂子里应是炉火最旺、生产竞赛搞得最红火的时候,“大干一百天,产量翻一番”的标语鲜红夺目。可今年,这标语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灰霾笼罩着,少了些铿锵的底气。
厂区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流在涌动。以前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如今时常被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冗长而亢奋的各种学习通知所打断。
大会小会,层出不穷。工人们从车床前、炼钢炉旁被召集到礼堂、会议室,一坐就是大半天,听着那些越来越绕口、越来越“高深”的各种传达。
生产节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干扰。
后勤处,俨然成了新的权力中心。
李主任,这个好长一段时间默默蛰伏,不显山不露水、惯会看风向、搞关系的中年男人,最近可谓是风生水起。他仿佛天生就对这股新风气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力。
他的办公室里,如今堆满了各种学习文件和指示汇编,墙上贴的不再是安全生产图表,而是他自己亲手誊抄的、笔画遒劲的口号。
他不再满足于管好吃喝拉撒,开始将手伸向生产和人事。他频繁地组织“后勤保障促生产,sixiang领先放光芒”的专题会议,要求各车间汇报生产进度的同时,必须附上自己怎么想,怀着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工作,必须得写学习心得。
他甚至牵头成立了“厂内工作作风小组”,自任组长,美其名曰“帮助同志们端正工作态度,正确认识自己”。
而这一切,让两个人感到格外憋闷和格格不入。
一个是秦淮茹。她现在身兼数职:后勤副主任、工会女工部干部、一食堂负责人。以前,她靠着泼辣、能干和一股不输男人的韧劲,把一食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工人们吃得满意,她也赢得了尊重。可自从李主任得势后,她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主任批评一食堂“只讲物质,不讲追求”,要求食堂窗口也要贴上标语,饭菜花样可以少,但“精神食粮”不能缺。他甚至暗示秦淮茹,食堂采购要注意“成分”,不能光图便宜。
这天,为一笔采购款,两人又在后勤办公室顶上了牛。
“秦副主任,你这采购单子上,怎么还有重点警惕的厂子出的味精?表示你可是不够清醒!”李主任敲着桌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秦淮茹柳眉倒竖,一把抓过单子:“李主任!这味精便宜效果好,工人们炒菜离不开!你说那些土法酱油,又贵又难用,成本高了算谁的?工人们吃不好饭,哪有力气搞生产?”
“你……你这是单纯业务观点!狭隘!”李主任脸一沉,“我们要算总账,不能光算经济账!工人的味蕾,就不能克服一点困难吗?我看是你的想法需要转变!”
“我想法没问题!”秦淮茹毫不示弱,声音拔高,带着她特有的泼辣劲儿,“我秦淮茹行的端做得正,就知道不能让工友们饿着肚子、吃着猪食去高风量级!食堂归我管,就得让大伙儿吃好!你想扣帽子?随便!大不了我不干这个副主任,回食堂颠我的大勺去!”
她的话像连珠炮,砸得李主任脸色铁青。周围几个办事员噤若寒蝉,心里却暗暗叫好。李主任阴鸷地盯着秦淮茹,知道这女人不好惹,是块硬骨头,只能暂时按下,冷冷道:“好,好得很!秦副主任觉悟高!咱们走着瞧!”
另一个处境愈发艰难的是技术副厂长孙彩凤。
孙彩凤是厂里的技术尖子,是靠着一手过硬的本事和没日没夜的钻研,一步步从技术员走上领导岗位的。她信奉的是“技术至上,质量第一”。以往,厂里的生产调度、技术攻关、质量检查,她说话很有分量。
可如今,好像慢慢变得不一样。
在一次关于是否引进一台新型精密机床的论证会上,孙彩凤拿着厚厚一沓技术参数和效益分析报告,详细阐述了引进的必要性:“这台机床能极大提高我们关键部件的精度和效率,长期看能节约大量成本……”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主任打断了。
“孙副厂长,你的技术报告很详细。”李主任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话锋一转,“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台机床是哪个国家生产的?它的设计理念,是否符合我们当前的精神?会不会带来技术腐蚀?我们自力更生的精神还要不要了?”
孙彩凤愣住了,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李主任,这是技术问题!它好用,能解决问题,姐,人家也愿意输出技术,管它哪里产的?难道因为它是外国机器,我们就因噎废食?”
“话不能这么说!”李主任义正词严,“心理上的防线一旦松懈,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我建议,这件事先放一放,组织技术人员先进行深入的学习,统一认识再说!”
“你!”孙彩凤气得胸口发闷,她是个较真的人,最受不了这种不讲道理、乱扣帽子的行为,“李主任!生产任务不等人!耽误了生产进度,影响了发展计划,谁负责?”
“当然是负责生产的人负责。”李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但如果因为引进了不该引进的东西,导致了工作作风的滑坡,那责任更大!孙副厂长,你是有影响力的人,要有敏感性啊!”
会议不欢而散。引进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李主任利用“工作作风小组”,开始对技术科室指手画脚,批评他们“只强调业务,不强调作风”,强调“外行可以领导内行”。他甚至暗中支持一些善于钻营、技术平平但“表现积极”的年轻工人,去挑战孙彩凤等技术权威的地位,美其名曰“打破技术垄断,发扬集思广益”。
孙彩凤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她讲技术,人家跟她讲作风;她谈质量,人家跟她谈意志品质。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技术规范和质量管理体系,正在被人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点点侵蚀、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