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十万?
总理阁下,这个数字会不会太大了点?
前线的实际战报您也看到了,我们连中国人一个完整的营都没有歼灭过,写十万会不会太明显了?”
尼赫鲁:“你觉得十万太大,那就写五万。
但不管写多少,数字不能比中国人报出来的少。
他们报多少,我们就报比他们多一倍。
谁说得清战场上到底死了多少人?”
梅农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第二,我们的损失怎么报?”
尼赫鲁说:“损失?什么损失?
印度军队没有损失。第七旅是奉命转进,不是溃败。
记住了,从今天开始,所有战报里不准出现溃败两个字,不准出现撤退两个字,只能用转进。”
梅农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尼赫鲁继续说下去:“对了,中国人在战报里说他们占领了东卡门、克节朗河谷和扯冬地区。
我们在战报里不能承认这些地方丢了。
你写清楚,第七旅目前在达旺以北的预设阵地上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反击。”
梅农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在苦笑。
达旺以北的预设阵地?
第七旅现在连人影都没了,哪来的预设阵地?
他翻了翻本子,又问了一句:“总理阁下,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记者要去前线采访怎么办?”
尼赫鲁沉默了几秒:“不批准。
告诉他们,前线正在打仗,记者去了不安全,等仗打完了再说。”
梅农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本子,站起来:“我这就去办。”
……
不久后,德里新闻局的大楼里的灯亮了起来。
梅农亲自坐镇,指挥着一群编辑和记者赶制战报。
他走进新闻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但大楼里到处都是人。
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通讯员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新闻局长夏尔马把梅农领进了会议室,会议室的长桌上堆满了前线的电报和各个报社送来的样稿。
夏尔马擦了一把汗,把一摞样稿推到梅农面前:“国防部长阁下,这是明天早上各家报纸的头版样稿,您看看。”
梅农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印度时报》的头版标题是:“印度军队英勇奋战,给中国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正文写的是中国军队在克节朗河谷发起了大规模进攻,印度军队顽强抵抗了十几个小时,歼灭了数千名中国士兵。
由于战略需要,第七旅主动放弃了前沿阵地,向后方预设阵地转移,准备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击。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很有气势的话:“印度军队的转进是为了更好的进攻,胜利的旗帜终将在拉萨上空飘扬。”
梅农看完这篇报道,皱了皱眉,在上面改了几个字,把“数千名”改成了“数万名”,把“顽强抵抗”前面加了个“极其”,把“准备发动”改成了“即将发动”。
他把改完的稿子递给夏尔马:“就这样,明天早上发出去。”
《印度快报》的头版标题更夸张:“第七旅大捷!中国军队伤亡逾五万!”
正文写得跟小说一样,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第七旅如何在克节朗河谷设下埋伏,如何把中国军队引入包围圈,如何用炮火和机枪打得中国军队尸横遍野。
文章还编了一段达尔维准将的“战场演说”——“印度士兵们,你们正在书写历史。你们的每一发子弹,都在为印度的伟大添砖加瓦。”
梅农看完这篇报道,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篇报道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他没有改一个字。
他把稿子递给夏尔马:“这篇写得好,明天发出去。”
《国民先驱报》更会来事,头版上印了一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箭头标出了第七旅的“反击路线”——从东卡门向北,经过克节朗河谷,直逼达旺。
箭头画得又粗又长,看起来气势恢宏,仿佛中国军队已经被打得抱头鼠窜了。
地图的下方用小字标注了一行说明:“本图系根据国防部战报绘制。”
梅农看了很满意,在地图上又加了几条虚线箭头,表示第七旅正在“多路反击”。
还有一家报纸,梅农都懒得看名字了,头版上登了一张达维尔准将的大头照,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达尔维——印度的民族英雄。”
梅农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达尔维已经死了,尸体被中国人找到了,再过几天可能就要被拍成照片登在《人民日报》上了。
到时候,这张“民族英雄”的大头照会让印度人民怎么想?
他把夏尔马叫过来,指着那张照片:“这张不要发了,换一张。”
夏尔马有些不解:“国防部长阁下,达尔维准将确实是印度的民族英雄,为什么不能发?”
梅农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我说换一张就换一张,哪来那么多废话?”
夏尔马不敢再问了,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塞进了抽屉里。
梅农把所有报纸的头版样稿都审了一遍,确认没有一篇文章提到“溃败”“撤退”“丢失阵地”这些字眼。
确认每一篇报道都在反复强调“胜利”“反击”“歼灭”“转进”这些词,然后把样稿往桌上一推:“行了,印吧。”
夏尔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转身跑出去安排印刷了。
……
第二天一早,德里市区的街头就热闹起来了。
卖报的孩子在街上来回奔跑,手里举着一摞摞刚印好的报纸,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号外号外!第七旅大捷!歼灭中国军队五万!号外号外!”
行人纷纷围上来抢购报纸,一个卢比一份,比平时贵了一倍,但没人嫌贵。
有人买了一份不够,买两份,买三份,买回去给家里人看,给邻居看,给朋友看,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印度军队打了胜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在报摊前,举着《印度时报》,把头版的战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仰天长叹:“印度万岁!尼赫鲁万岁!”
旁边的人跟着他喊了起来,声音从报摊扩散到街道,从街道扩散到整个街区。
街角有个剃头匠,放下手里的剃刀,拿起一份报纸看了看标题,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把报纸贴在自己铺子的墙上,让来来往往的路人都能看见。他对着路过的人喊:“看见没有?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中国人!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印度!”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锡克教徒骑着自行车经过报摊,看了一眼头版的标题,车都没下,直接喊了一嗓子:“把中国人赶出去!打到拉萨去!”
他的声音在马路上回荡,引来一片叫好声。
到了上午十点多,德里市中心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万人。
这是新闻局组织的“庆祝胜利”集会,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了。
广场四周挂满了三色旗,高音喇叭架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播放着印度军队进行曲。
台子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尼赫鲁画像,画像下面是两行标语——“胜利属于印度,印度属于胜利。”
集会开始的时候,一个政府官员走上台,手里举着一份《印度快报》,把头版的战报大声念了一遍。
他念到“歼灭中国军队五万”的时候,台下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他念到“第七旅主动转进”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他念到“胜利的旗帜终将在拉萨上空飘扬”的时候,台下直接炸了锅。
有人脱了帽子往天上扔,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又跳又叫。
一个穿着白色印度长衫的老人挤到了台前,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对着尼赫鲁的画像喊了一声:“尼赫鲁总理万岁!”
旁边的几个人听见了,跟着喊了起来。
几秒钟之后,“尼赫鲁总理万岁”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有人带头唱起了国歌,更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国歌的旋律在广场上空回荡。
高音喇叭里的军队进行曲还在放,但已经听不清了,被台下的人声完全盖住了。
几个祭司模样的人走上台,盘腿坐在台中央,面前摆着铜壶和铜盘,里面盛着恒河水。
他们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做祈福的法事。
台下的人安静了一些,有人也跟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着祭司一起念经。
念完一段,祭司们站起来,端着铜壶走到台边,把恒河水洒向台下的人群。
台下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用手接住洒下来的恒河水,往脸上抹,往头上浇。
有人直接张开嘴接,喝下去,然后高喊:“圣水保佑!胜利属于印度!”
广场旁边的恒河码头也热闹起来了。
河水在德里的这一段不太干净,漂着垃圾和泡沫,但这丝毫不影响信徒们的热情。
几百号人挤在码头上,脱了鞋,挽起裤腿,下到河里去。有人在河里游泳,有人在河里泼水,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合十对着太阳祷告。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河边,舀起一瓢恒河水,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慢慢地浇在自己头上。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圣河保佑!让中国人都下地狱吧!”
码头边的台阶上,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头盘腿坐着,面前摆了一排铜罐子,里面装着从恒河上游专门运来的“圣水”。
他在那里叫卖:“圣水!圣水!喝了保平安!喝了打胜仗!”
一罐圣水卖五个卢比,比平时贵了五倍。
但来买的人排着长队,有人一买就是好几罐,抱在怀里跟抱着宝贝似的。
旁边有个卖牛粪饼的摊位更夸张。
牛粪饼是用牛粪和草屑压成的圆饼,晒干了之后用来做祭祀的燃料,也可以吃,据说能驱邪避灾。
平时这东西没什么人买,但今天生意好得出奇。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瘦子,嗓门大得吓人:“牛粪饼!牛粪饼!圣牛的恩赐!吃了刀枪不入!”
他一边喊一边把牛粪饼往顾客手里塞,收钱收到手软。
有个人当场拆开一块牛粪饼塞进嘴里嚼,嚼得满嘴黑乎乎的,边嚼边竖大拇指:“好吃!好吃!吃了这个,中国军队的子弹都打不穿我!”
旁边有人起哄:“对!中国人吃大米,我们吃牛粪,我们比他们硬!”
一群人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又张狂。
广场西北角有个临时搭起来的佛龛,供着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佛像前面摆了几排坐垫,几十个人盘腿坐在那里,由一位老和尚领着念经。
老和尚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跪拜的人跟着他一起念。
念完了,老和尚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佛像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着台下的人说:“佛祖保佑,印度必胜。”
台下的人齐声应和:“印度必胜!印度必胜!”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到了中午,估计有三五万人了。
有人在分发免费的食物和饮料,有人在发小旗子,有人在组织唱歌。
几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幅中国地图,铺在地上,一群人围上去,在上面又踩又跳又吐口水。
有个光膀子的壮汉脱了鞋,用脚底板在西藏那块地方使劲地碾,碾得地图都破了,嘴里还骂着难听的话。
旁边有人起哄:“碾碎他们!碾碎他们!”
壮汉更加来劲了,两只脚轮流踩,像踩虫子一样,踩得满头大汗。
踩完了,他叉着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对周围的人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中国人的下场!”周围的人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
有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挤到人群中间,站在一个石头台子上,对着周围的人高喊:“兄弟们!第七旅已经打到达旺了!再往前就是拉萨!我们很快就能打到中国去了!”
台下有人喊:“打到中国去!抢他们的东西!抢他们的女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有人跟着起哄:“对!抢!中国人抢了我们的土地,我们就抢他们的女人!”
另一个更年轻的瘦高个子跟着喊:“我要抢两个!一个给我洗脚,一个给我捶背!”
又有人喊:“我要抢三个!”
“我要抢五个!”
几个人在那里比着吹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旁边的人听着,有人跟着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起哄架秧子,没人觉得这些话说得不合适。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他的儿子往外走。
他的儿子才十来岁,也跟着在那里喊“打到中国去”“抢中国女人”,喊得比谁都欢。
中年男人把儿子拉到广场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脸色很难看。
“爸爸,你拉我干什么?”
儿子不解地问。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你知道中国人有多能打吗?”
儿子愣住了。
中年男人没多说,拉着儿子的手走了。
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身后的广场上,欢呼声和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