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李先生的文章,我也喜欢的……”
李子文笑了笑,没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孙舞阳低头翻着膝上的《语丝》,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带着兴奋,
“李先生,您自己怎么不写一篇?最近杂志和报纸上,除了《七子之歌》很少看见您写的东西……”
“写什么?”
“写文章啊。”
孙舞阳把杂志往他面前推了推,“像鲁迅先生这样的文章。您见那么多人,知道那么多事,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写的?”
李子文看着双眼睛跃跃欲试,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好奇。
“我觉的您应该写一篇……现在华夏文坛上,您的名气可不比别人小,就是作品少了些,除了《蜀山》,《大国崛起》还有几首新诗外,就只剩下一部《欧洲史》了!”
李子文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回头想了想,的确这段时间,琐事不少,很少抽出时间动笔!
既然说道这里,李子文张口反问道,“那你说我该写点什么!”
孙舞阳歪了歪头,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啊!”
“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李子文若有所思,看了眼窗外,似乎看到了闸北那工厂内“连牛马也不如”的工人们。
牛马病了还歇着,这些工人脚肿得碗口粗,还得站在机器前头,从早站到晚。
脑子里灵光忽的闪过…
没有犹豫,李子文直接起身,拿来一沓稿纸。
随着笔尖在稿纸上游动…
“………已经是旧历四月中旬了,上午四点过一刻,晓星才从慢慢地推移着的淡云里面消去,蜂房般的格子铺里的生物已经在蠕动了。
……
拆铺啦!起来!”穿着一身和时节不相称的拷绸衫裤的男子,像生气似的呼喊,“芦柴棒,去烧火!妈的,还躺着,猪猡……”
时间也悄无声息的流逝!
而一旁的孙舞阳就如同一个小透明,静静的在一旁坐着,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男人奋笔疾书…顿时间美眸涟涟。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
天色也逐渐暗淡下来,整个房间内静悄悄的…
只有钟表滴答声声作响。
又过去半个多小时…李子文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看着已经完成的初稿…终于舒展了一下身子……
“咦?孙姑娘…你…没走吗!”瞧着外面夜色,这才回过神来李子文,发现在沙发上坐着的孙舞阳,有些诧异的问道
方才只顾着写文章,压根就没有注意孙舞阳,竟然还没走…
“我一直都在这儿!”听见李子文的纳闷的语气,孙舞阳有些幽怨的说道。
“包身工”,探过身去,看见最上面一页稿纸的标题,“什么叫包身工?”
李子文转过头,看着她,“孙姑娘从大连来,没见过?”
“没见过。”孙舞阳好似思索了一阵,摇摇头,“大连那边……好像没有。”
李子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平静的说道
“包身工是申市、无锡这些地方纱厂的特色……日本人开的工厂多……压榨工人的用人制度……”
没等李子文说完,孙舞阳拿起稿纸迅速的看了起来…
《包身工》原文一万字,
后来的课本中经过适当删减后,也不过五六千字
孙舞阳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稿纸,扫几眼就翻过去…
而李子文也在一旁静静注视着…
只见,孙舞阳读到那些惨状描写时,眉头微蹙,嘴唇抿紧……
读到工头的暴行时,眼皮跳了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怒…
读到包身工们的绝望时,眼眶同样有些发红,还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完全就是一个爱国女学生的正常表情啊!
就在李子文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
然后,翻到了那一页。
“……黑夜,静寂得像死一般的黑夜,但是,黎明的到来,是无法抗拒的。索洛警告美国人当心枕木下的尸首,我也想警告某一些人,当心呻吟着的那些锭子上的冤魂!……’”
孙舞阳的手指停住了。
快得像错觉。
可李子文看见了——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身子向后缩,好像是是下意识地想躲开什么。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孙舞阳立刻稳住了,呼吸如常,目光继续往下扫。
……
过了良久,她抬起头来
“李先生,”她的声音还是软糯的,却少了些往日神采,“这文章……您真要发表?”
李子文看着她,“你觉得不该发?”
孙舞阳沉默了一会儿。
“该发。”她说,声音却是很轻,“该让更多人看见。”
……
夜色更深…
“先生。”老谢站在书桌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们已经查了。”
“说。”
老谢掏出文本,翻开,一五一十说起
“孙舞阳……现住法租界霞飞路一条弄堂里,跟一个老太太合租。那老太太姓周,六十来岁,本地人,丈夫死了,儿子在洋行做事,房子空着一间,就租出去了……房子已经租了两个月,说是来申市投亲的……就先住着。”
“租了两个多月?”李子文手指轻敲…心中不由得思量
两个月,自己还在北平?
难道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南下申市吗?
“对…租了两个多月。”说着老谢也有些迟疑的说道,“不过…听周老太说…不过孙舞阳搬进来也不过这几天的事!而且租房子也不是这位孙姑娘…”
“……她平时不怎么出门。”老谢接着说,“买菜做饭都是自己来,我去问过那弄堂口卖烟卷的老头,说这姑娘话不多,见人客客气气的,没见她跟什么人来往……”
“没有什么人来往?”
“是的。”老谢翻了一页,“还有,她去过几次书店,在法租界那边,买过几本书,我让人去问了,都是新出的杂志小说什么的,没什么特别。”
李子文沉吟片刻,“那天撞上语棠的车那,查到了没有?”
“我们寻了一遍,包括一些警察厅和帮派的人…最后在实业银行发现可疑的车辆?”
实业银行!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先生,难道忘了,当初胡三,招供出来…吴振业绑架吴小姐,就是想要给实业银行的董事赵丰年做姨太太!”
赵丰年…
实业银行和日本人也有勾连?
这下李子文脸色不由得一沉,
之前这事还没有算账!
现在又要出幺蛾子…
难道真把自己当成泥捏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