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工会还有别的地方……
小沙渡路一条弄堂里,有个裁缝铺,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院里有间堆杂物的屋子,这会儿收拾出来了,几张板凳,一张破桌子,就是临时的落脚点。
孙兆丰和顾大哥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只见李先生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夹着根烟,眉头拧着。
而一旁的刘炽荣站在窗边,背着手…脸色不虞,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
还有几个是各厂的工头,一厂的,九厂的,甚至日华纺织的,不少都认识。
“孙大哥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过来。
“怎么样?”刘炽荣几步走过来,“打听到没有?”
孙兆丰点点头,又摇摇头,喘着气说,“别的厂的兄弟,打听到了。人……人都在警察厅关着。”
“都好好的吗?”
“说是有李厅长照应…,人好好的。还交代了,会给饭吃,不会挨打。”
“李厅长?”
如今不仅是工友,学生,
就是邓先生和孙良惠几人也被抓了去,这让刘炽荣担心不已,坐立不安。
“就是那个李子文,上次帮咱们从日本人手里跑出来的那个。”
听见这话,屋里的众人松了口气,便是李先生的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些。
看来这位李子文,还是心向工友
有良心,有爱国的…
但只是片刻,气氛又沉下去。
“好好的有什么用?”一个工头闷声说,“关着就是关着。啥时候能出来,这才是要紧的。”
“林宪祖那个狗东西,”另一个骂起来,“调解会议就要开了,眼看着就要谈出个名堂,他倒好,一出手抓了几十个!这不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吗?”
“不是跟他过不去,”李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是跟洋人过不去,他们是洋人的走狗,要给主子们一个交代。”
“那咱们的人就白抓了?”
“不白抓。”刘炽荣站起来,走到孙兆丰跟前,“那位李厅长还说什么没有?”
孙兆丰挠了挠头。
“他……他说了一句话,让我们的弟兄带回来。”
“什么话?”
“什么,斗争求则存,妥协求则亡……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屋里静了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刘炽荣皱眉,“斗争存,妥协亡…让咱们等?”
李先生没说话。他在屋里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烟灰落下来,他没顾上弹。
“斗争,生存…妥协,则亡!”他低声念着,“野火烧不尽……”
突然,站住了。
“这是再给我们传递消息。”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眼中闪过精芒,笑着说道,
“如今调解会议召开在即,…我们虽然兄弟被抓,但是工厂停工,机器不再运转…那些洋人的损失更大,只要我们中……国工人如此坚强团结,他们日本人就先挺不住……”
“而且,白居易的这首,《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刘炽荣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李子文的意是……”
“他是告诉咱们,”李先生的声音沉下去,声音坚定,
“抓人,关人…这是洋人沆瀣一气,旧军阀的伎俩,但是我们不能被吓到,妥协只会让他们气焰更加嚣张,我们要和工人兄弟们,坚持斗争…只有斗争下去,他们才会答应我们的条件…被抓工友才能出来的更快…”
屋里一片沉默。
不少人脑子里那团乱麻,这会儿忽然就解开了。
“那咱们……”一个工头试探着问,“罢工还继续不继续?”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李先生身上。
李先生反而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指着远处那是纱厂的方向。
“你们看。”
屋子里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烟囱,”李先生说,“今天没冒烟。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咱们不回去,它们就还得停着。”
刘炽荣也明白过来,同样斩钉截铁的点头,说道…“罢工停了,才是真完了。人抓了,咱们就散,那才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有人犹豫着开口,“可是邓先生他们还在里头。咱们在外头闹,他们在里头会不会吃亏?”
“为了革命!我们不能停下来…就是邓先生他们,在狱中肯定,也不愿意我们向这些旧军阀妥协!”
李先生回过头,看着他…顿时沉默下来,脸上担忧顿时涌了上来…终于过了半分钟后,才缓缓说道,
“再者说了,不是还有这位李厅长…有他的照应,或许……”
李先生没有再说,声音中也没有太多的底气…
“那罢工……”
“继续。”这次没有任何的犹豫,“不但继续,还要扩大。”
扫视屋里一圈,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收进眼里——有担忧,有犹豫,但也有不甘,有倔强。
“野火烧不尽,……咱们就是那草。火来了,烧了叶子,烧了杆子,但根还在。根在,就死不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刘炽荣第一个开口:“李先生说得对。咱们要是散了,才真是对不起里头那些弟兄。”
“我也同意。”一个工头站起来,“内外棉那边,我还能联络上。这两天弟兄们都在问,罢工还搞不搞,我还不知道咋回话。现在知道了——搞!搞到底!”
“一厂那边,我去说。”又一个站起来。
“九厂纺织那边也是,我去。”
“那学生呢?”阿毛突然问,“好多学生也被抓了,他们学校那边……”
“学生那边我去联络。”刘炽荣接过话,“上海学联的人我认识,他们肯定也急。咱们工学界联起手来,看他们能抓多少!”
李先生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各厂分头联络。后天——”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后天,咱们搞个更大的。”
孙兆丰和顾正红…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弄堂里没有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脑子里还响着李先生方才的话。
“斗争求则存,妥协求则亡……还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几句诗念了一路,越念越觉得有劲儿。”
明天一早起来,去联络工友,忒让那群洋鬼子,和走狗们瞧瞧,工人没有孬种,人抓了,但是罢工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