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旭东一愣,仿佛没有听清一般,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李……李先生,你知道?”
李子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碳化塔和蒸氨塔,是不是用铸铁的?”
“是…是!”
虽然不明白李子文怎么会清楚的,范旭东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说道,
“是……美国买来,图纸也是人家用过的。侯博士查了无数次,怀疑是铁锈混进去了,可怎么防都防不住。”
李子文点了点头…
如今永利制碱厂的设备,有一些国内可以自制,就直接采购于申市的大效铁工厂。
至于那些不能自制的,也只能在国外采购。
“或许是…氨盐水腐蚀铸铁,生成铁锈,这是化学上跑不了的事。要想解决,要么换材质,要么在关键部位衬一层别的——橡胶,或者铅。”
范旭东猛地抬头,盯着李子文…
“还有,”李子文继续说,“结疤堵塔,不一定全是设备的问题。海盐里的杂质多,钙、镁离子含量高,反应的时候生成沉淀,附在塔壁上,越积越厚……这东西,国外用岩盐,你们用海盐,配方不能照搬。”
范旭东的呼吸都粗了。
仿佛是一句点醒梦中人…
这段时间,自己和致本,学悟在实验室里琢磨了无数遍…
可没想到,今个儿竟然在一个文人嘴里说出其中的关窍…
“李厅长……你懂制碱?”范旭东忍不住的上下打量着李子文,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不懂。当初在美利坚留学的时候,只是看过几本书,知道些道理。”
李子文摇了摇头。
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后世的资料里见到的吧!
“铁锈的问题,除了衬里,范先生…你们还可以尝试一下,在饱和盐水里加一点东西——比如硫化钠,让铁表面生成一层硫化铁保护膜。这法子,国外的碱厂用过的。”
范旭东听得入神,喃喃道,
“硫化钠……硫化钠……我们试过加硫,但没想到是这个道理……”
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李子文,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初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日夜,试过几十种办法,却偏偏没往深处想。
加硫的法子他们试过,但加的是硫磺,不是硫化钠……硫磺不溶于水,根本起不了作用。
吴语棠也一脸诧异的盯着侃侃而谈的李子文…眼神中带着一丝崇拜。
七八个年头了。
无论军阀,洋人…范旭东从来没有退缩过
可这一次,干燥锅烧坏,全厂停工,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李先生……”
如梦初醒的范旭东,仿佛又看见了希望,深深鞠了一躬。
李子文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范先生,使不得!”
“使得。”范旭东抬起头。
李子文看着眼前这个在后世的教科书里,被称作“化工之父”的人儿,心里也有些动容。
“范先生客气了。”李子文微微摆手,“我只是纸上谈兵,真正做事的是您和侯博士他们。”
“不,不……”范旭东连连摇头,“……今日您这一番话,虽只是几句话,却胜过我们自己琢磨半年!”
“对了,范先生,”李子文忽然问,“今日来这里是?”
方才还有些激动的范旭东,紧接着又是一阵苦笑,“还能为什么。……钱。”。
这一个字,说尽了辛酸。
“如今,制碱厂制出来的碱,卖不出去…股东们也不敢再投了,银行不肯再贷了……”
“卜内门的人放话,要我们永利撑不过今年,到时候他们正好低价收购。”范旭东的声音低沉。
虽然久大精盐,凭借生产销售精盐,为永利碱厂提供了原料资金。
可是几年下来…只进不出,让久大精盐厂也吃不消了
“……侯博士在塘沽没日没夜地熬,厂子里哪怕几个月没发全饷还在干……”
说着范旭东,眼中带着不甘,
“我们要是倒了,中……国就再也没有人敢碰制碱这行当了。”
李子文沉默片刻,“范先生,借一步说话。”
说着二人带范旭东走到银行附近的一处咖啡厅……
“范先生,碱厂现在缺多少钱?”
范旭东一愣,随即无奈的说道,“缺口不小。光是设备改造,就还要一二十万。后续流动资金……不敢算。所以,我这才来申市,找周作民,陈光甫几位…试试运气…”
如今制碱厂的生产基地在津门塘沽…
但是在申市也有办事处…
不过后来随着南方市场的扩大,不仅是久大精盐,包括日后的永利制碱厂总部都要迁往申市。
只不过,看着范旭东的样子,应该是收获不大。
李子文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范旭东接过一看,是申市一家银行的名字和一个账号。
“这是我私人名下的一点钱,不多,五万大洋。范先生如果需要,明天就可以去提。”
范旭东的手抖了一下,看着支票不似作假。
五万大洋,不是小数目。而且李子文跟他非亲非故,素无往来——这份信任,太重了。
“李先生……”范旭东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几分迟疑,“你我素昧平生,你信得过我?”
而一旁的吴语棠也有些吃惊,方才在银行里…
子文应该需要一笔钱……
但是此刻却如此大方支出去五万元!
李子文笑了笑:“我信的不是范先生一个人。我信的是永利碱厂。”
李子文顿了顿,看向范旭东,语气坚定的说道,“中……国不能永远靠洋人吃饭。盐是这样,碱也是这样。五万不够,那就十万……范先生敢在塘沽竖起这面旗,我李子文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
范旭东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把五万大洋递到他手里。
“李先生,”范旭东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钱……”
“您收下…不够的话,我李某再想办法……”
看着李子文灼灼的眼神…范旭东踌躇了片刻,继而神色坚定,不再矫情,
“李先生…钱我收下。永利要是成了,加倍奉还。永利要是败了……”
“不会败的。”李子文直接打断,斩钉截铁的说道,“侯博士不是还在塘沽吗…只要这口气,永利就败不了。”
“还有,范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只要永利能把碱生产出来……卜内门如果想要挤垮永利,在中……国市场,至少要把碱价压低四成,这一年要亏多少钱?这笔钱,他们总部肯出几年……”
范旭东愣住了。
“永利是小船,掉头快。卜内门是大船,看着威风,可要转个弯,比你们难得多。”李子文继续说道,“他们压价,你们跟不跟?跟,大家一起亏;不跟,市场被他们占。可他们敢一直亏下去吗?他们的股东肯吗?”
“李先生的意思是……”范旭东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李子文看着他的眼睛,“范先生是做大事的人,眼光不妨放远一点。永利现在最难,但最难的时候,往往也是机会最大的时候。卜内门想等你们倒,你们偏偏不倒,还要活得比他们更长。”
顿时间,周围一片沉默。
李子文闭嘴不言,范旭东低头思索片刻,眼中的光亮越盛。
“李先生,今日范某没齿难忘。”过了片刻后,范旭东发自肺腑的,由衷谢道…
“范先生折煞我了。……”李子文笑着,带着几分敬意,“等出了好碱,我在杂志上,报纸上亲自为永利写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