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四马路却正是灯火如昼、笙歌渐起的时候。
各家堂子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穿着绸衫…、戴着礼帽,……醉意蹒跚,……一个个急不可耐往温柔乡里钻。
不远处拐角空地上,八九个黄包车停在一堆儿…
蹲在车杠上……直接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就着远处透来的微光,一根烟卷,传来传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东拉西扯中,看着对面的脂粉香气、莺声燕语
充斥着汗腥的身子……荷尔蒙不由得分泌……
“啧,瞧瞧,又进去一个,瞧见那个人了吗,那是沙逊洋行的小开……”
离着最近的一个年轻些的车夫,朝着对面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老子拉过这个假洋鬼子……他娘的,一晚上进去,够咱们拉多少趟车啊。”
“行了,你也不用眼馋,里面那些婊…,眼睛毒得很,认的是票子,就咱们,累死累活挣几个子儿,连门廊下头站一站,都要被轰走!”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满脸风霜的车夫“老根”嗤笑一声,接过快烧到手指头的烟把儿……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眼睛却也忍不住朝那亮堂处瞟了几眼。
“根叔,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叫六儿的年轻车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压低了声音,带着大家都懂的笑意,
“有钱有有钱的玩法,咱们有咱们的乐子。我听说后头宝昌里那几个暗门子,价钱就……”
“去去去,小崽子懂个屁!”老根挥手打断他,“那些地方,小心着点…到时候裤裆里再惹上一身病!”
紧接着…众人一阵哄笑,
几句露骨的玩笑话,却始终围着女人身上打转。
正说笑着,一个刚拉完一趟活、匆匆跑回来等活的车夫,挤进人堆,一边用汗巾胡乱抹着脖子,一边开口,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南京路那档子事,悬赏又涨了!”
“啥事?啥悬赏?”六儿立刻来了精神。
“就是吴家那个小姐,大白天的让人绑了的事儿啊!”
大刘瞪大眼睛,
“现在满城都传遍了!青帮发了话,警察厅里也动了不少人,双重悬赏……但凡今天午后在南京路附近,看见那辆绑人的黑色汽车,或者注意到什么异常动静的,只要能提供有用的线儿,赏一百大洋……”
一百块现大洋啊!”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大洋,对于这些每天挣角子、铜板,辛苦攒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几十块的车夫来说,无疑是一笔要了命的巨款。
“我的乖乖,一百大洋……”六儿眼睛都直了,
“够买一辆崭新的黄包车,还能剩下不少,回家的话,都能起两间瓦房了!”
“他娘的,今天我怎么就没有去南京路……”
“我是去了…跑了一趟,可惜是晌午去的…”
说着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直接就像是炸开了锅…都叹息后悔…这样的好事,咋就没轮到自己头上。
将车停好,大刘眼里也带着艳羡说道,
“你们知道不?就咱们这片的‘福子’……今天晌午后好像就在南京路附近兜生意!刚才我回来前,看见他被帮里弟兄模样的人叫到一边问话去了,神神秘秘的。”
“福子?拉‘亨通’车行那辆旧车的王福?”六子惊呼。
“可不就是他!”
“我瞧着那架势,没准真让他给撞上了!……这一百大洋……啧啧,可就落他口袋里了…”
刹那间人群议论声就更大了,似乎就连对面的女人都没这么香了。
话题彻底转到了这笔天降横财上。
一百大洋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福子这下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六子咂着嘴,眼神飘忽。
心中…羡慕嫉妒恨
“真是便宜他了…”
一帮车夫叽叽喳喳的争论声中…
吴振业的汽车停在了“悦春楼”气派的门廊下。
“吴少爷来了?”
瞧着吴振业今个儿不像往常,阴沉的着脸,相熟的老鸨也不再继续调笑。
“丽珠呢…把她给老子喊过来…!”
“呦,我的大少爷…丽珠正在房里等着你那?”
随着房门推开…
穿着桃红软缎旗袍,身段窈窕的丽珠正对镜装扮,从镜子里看见吴振业进来,立刻转过身。
脸上绽开娇媚笑容,
“大少爷,今天怎么脸色不大好呢。”
吴振业没答话,只是重重地在铺着锦垫的榻上坐下,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
“少废话,快,给我烧两口,这心里头堵得慌!”
丽珠见他神色阴沉得可怕,没有多问,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挪过烟盘,用银签子挑起烟膏,在灯火上熟练地烤着。
只是不一会儿,烟雾便在房间里袅袅升腾起来。
吴振业迫不及待地接过烟枪,就着丽珠递过来的火,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冲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原本紧绷和烦躁……都暂时驱散了一些。
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少爷,”丽珠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温软的指尖替他揉着太阳穴,试探着问,“可是外头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您这气色,瞧着吓人。”
吴振业又连吸了几口,直到晕眩感彻底笼罩上来,才觉得找回了点底气。
睁开眼……看着丽珠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心里的邪火,带着亢奋升腾起来。
一把将丽珠搂进怀里,坚强的带着邪笑…
“不顺心?哈哈……很快,就什么都顺了!等过了今晚,天一亮……”
有些神志不清的,凑到丽珠耳边,语气里带着疯狂的得意,
“……就该在赵家。到时候,赵丰年那个老色鬼,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不怕事情闹大………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晦气’的亲事,还得乖乖把钱送到我手上……”
吴振业虽然说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风月场里打滚的丽珠,在这窑子里……什么龌龊事没有见过…,
可当听到…亲手除掉……妹妹,还要讹诈……
心底发寒…听得身子微微一僵,强撑着笑……
感受丽珠变化…吴振业嗤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歇斯底里说道,
“胡三那几个瘪三,拿了钱,办了事,就得连夜滚出上海……死无对证!现场做得真真的,谁能查到老子头上?……等钱一到手,吴家那些窟窿填上了,老子就是功臣!老头子还能说什么?到时候……”
松开丽珠,用烟枪挑起她的下巴,色眯眯着眼打量她,轻挑的说道,
“等这事儿了了,赵家的钱进来,老子就把你赎出去。让你也尝尝当少奶奶的滋味,怎么样?”
少奶奶?
丽珠恍惚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冷笑和悲哀。
在这四马路…这帮嫖客许诺……连厕纸都不如……
只是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丽珠装出惊诧的欢喜,
“那……丽珠就先谢过大少爷了……大少爷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当然算话!”
已经被烟土刺激得兴奋起来的吴振业,一把将烟枪扔开,
搂着丽珠就往里间的床榻滚去。
“现在……先让少爷我松快松快……去去晦气!”
刹那间……厚重的门帘,隐约的调笑和喘息透出来。
……
吴家……
吴敬亭手里握着手杖…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眼袋深重,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不过大半天光景,却仿佛苍老了许多。
“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