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也好不到拿去…琴师和鼓佬的手都僵住了,不知所措。
孟小冬站在台心,孤零零一个身影,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和满场惊惶,唱腔戛然而止。
一时间脸上也露出慌乱,哪怕再是角儿,终究也不过十八九的少女。
“各位长官,各位长官!这里……可是黄老板的场子……”
“黄老板?”为首的军官,冷笑一声后,酒意更盛,狞笑笑道,“黄老板?黄金荣的面子老子自然要给几分,……但今天老子就要听荤的!到时候黄老板要怪,就怪这小娘们儿不识抬举!”
说着,手指已然扣上了扳机。
见得几人油盐不进,这是要来找茬,连忙派人去公馆通报。
只不过现在这大世界的黄老板,并非黄金荣,而是另有其人…靠着贩卖龙虎人丹而发家的黄楚九!
“娘的…不唱,老子今个儿就……”
只是没等说完,突然感觉身后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
“真是……好兴致啊。”李子文声音不大,但在死寂剧场里格外清晰,脸上带着似笑非笑,“要不然我给你唱一段…”
“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几人眯着醉眼打量过来,瞅着年纪不大,一身便装、气质斯文,说不得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楞头小子,开口骂道。
“你们是镇威军那一部分?”李子文压着火气
“老子是镇威军第一军褚军长的人…”
“巧了,”李子文脸上的那点笑意倏地敛去,声音冷冽下来,“褚军长在总司令部开会时,张大帅特地叮嘱我等,要约束部下……维护地方治安。张大帅的话,你们是没听见,还是觉得可以不听?”
说着李子文往前踱了一步,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李子文,奉军总司令部参谋处中校……你们几人…公然持械威胁,扰乱秩序——……军法处该怎么论处,心里应该有数。”
“军、军法?”几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酒全醒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段时间,在镇威军里也没少听说。
奉天那边少帅直接任命一个叫李子文的中校参谋…而且似乎还得到张大帅的青睐。
如今瞧着模样,心底忍不住骂娘,今个儿点子背…
十有八九还真的让自己碰上了。
“李……李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兄弟我就是……就是喝多了,开玩笑……”
军法处是干什么的,这几个人自然清楚…如果被那帮人盯上有多麻烦。
“玩笑?”李子文打断他,目光落在还拍在栏杆上的那把枪上,“带着枪,刚才那句也是玩笑?”
几人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哆哆嗦嗦地收起枪,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李长官息怒!是兄弟们糊涂,该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滚,带着你的人,立刻滚。若再让我知道你们在此地滋事——”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到时候别怪我去找褚军长…。”
“是!是!多谢李长官高抬贵手!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几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冲下楼梯,灰头土脸地消失在门口,连包厢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剧场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
观众席里爆发一阵嘈杂声,甚至有不少人纷纷站起身,朝着二楼李子文的方向用力鼓掌。
戏院经理则是几步抢到李子文面前,深深鞠躬,“李长官!您可是救了在下,救了大世界,救了孟老板啊!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子文只是对经理摆了摆手,扭头看向前面舞台…
台上,孟小冬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身,正面朝向二楼。
脸上的油彩遮掩了表情,但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着李子文,四目对视…最后双手在身前微微合拢,一个标准的揖礼。
虽然腰弯得不深,但内心却早就荡起了层层涟漪!
过了许久…终于直起身,将目光收回,只对身旁的琴师和鼓佬点了点头。
胡琴声重新响起,锣鼓轻敲,托着板眼。
孟小冬开腔。
“可怜他为孤儿,到如今连累了他白发苍苍受苦情,倒叫我好不伤心!”
孟小冬一折《搜孤救孤》唱完,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比往常更要热烈几分。
依着规矩,向四方台下深深作揖。
只是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急切投向二楼那间特等包厢。
帘幔半卷,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心头没来由地一空,强自按捺着,谢幕,退场,回到后台。
管事、琴师、同台的演员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劝慰和唏嘘,孟小冬解下髯口时,指尖那一点几不可察的轻颤。
“孟老板,方才真是险极了!”大世界经理擦着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王经理…刚才那位长官那?”孟小冬来不及卸妆,热切的问道。
“沈老板陪着,刚走不久……说是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哦,倒是沈老板,留了话,让您受惊了,望安心唱戏,不必挂怀。”
“可知道……那位李长官的名讳、去处?”孟小冬有些不甘心的继续问道。
“……只知道是奉军总司令部参谋处的李长官,名讳似乎是上子下文。”
这大世界经理,略微回忆了片刻后,踌躇的说道,“旁的,沈老板也没多说。……改日若有机会,班子里备份礼,总要谢一谢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转过身去,开始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红白黑彩。
镜中那张清丽的脸庞逐渐清晰,褪去了舞台上的老成持重,终于露出十八九岁少女的鲜活。
那双眸子,亮得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