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顷刻间,整个的茶馆顿时走的干干净净,都抓紧回去想着怎么应付。
“快…快…关门!现在就关门。”楼上的沈三爷,也已经听到了信,连忙下楼…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慌忙吩咐伙计关门。
只是还没等伙计够着门板,一只穿着锃亮皮鞋已经卡在了门缝里。
“慢着,沈掌柜。”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让沈三爷一个胆颤。
吴忠平侧身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枪的卫兵。
“哎哟!吴委员!贵客,贵客!快请上座!伙计,愣着干嘛?泡最好的龙井!”
沈三爷虽然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瞬间堆满笑,几步迎上去。
“茶就不必了。”吴忠平抬手止住,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三爷脸上,意味深长的说道,“沈掌柜,生意不错啊,清静。”
沈三爷腰弯得更低:“委员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人都没心思出门。”
“正是兵荒马乱,才要大伙儿齐心协力,共度时艰嘛。”吴忠平走到一张八仙桌旁,展开账簿,又铺开一张盖着大红关防的告示。
“战时特别捐,按户摊派,支援城防,保境安民。”吴忠平念经似的,“双和茶社,生意尚可,地段优渥,核定为……大洋八百。”
“八……八百?!”沈三爷顿时愣住,声音变了腔调,
“吴委员!几个月下来…这捐那税的可没少交……八百…这、这实在是……”
“沈掌柜,”吴忠平慢悠悠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丝毫不在意,幽幽说道,
“你看这告示。奉军张宗昌部已抵徐州,其先锋已至蚌埠……齐大帅整军备战,所需粮饷弹药,天文数字。这钱,不从你们这些安享太平的商户身上出,难道让前线弟兄们空着肚子、赤手空拳去挡奉军的枪炮?”
“可八百也…也太多了!”
“多!沈掌柜觉得,等张宗昌进了城,他手底下那些兵,比齐大帅收得更少……?”
只见吴忠平一声冷笑,身后的卫兵持枪就要上前…
“委员,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柜上现钱,连一半都凑不出啊!这生意……”
“可以抵嘛。……房产、地契、存货,都能作价。”说着吴忠平抬头又看了一眼,“沈掌柜这茶社,两层楼,带后院,地段又好……”
“当然,若是舍不得,……兵役也可抵捐。记得沈掌柜家两个儿子,正当壮年吧?去江防工事挖壕抬木,一个工抵十块大洋。挖上两三个月,这捐也就差不多了。”
吴忠平起身,看着沈三爷,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只是那活儿……重,江边风又大,流弹不长眼。”
刹那间,沈三爷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晃了晃,一把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半晌,他睁开眼,那点光采彻底黯了,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我,我去筹钱。”
吴忠平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才笑着说道,
“沈掌柜是明事理的人。明日午时前,缴至财政科。逾期……按抗捐论处,封店抓人。”
……
“三爷…咱们怎么办!”等到吴忠平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老吴走到跟前,连忙开口问道,“这八百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
“呸……狗屁捐…”说着沈三爷,四处张望了一圈后,忍不住骂道,“要钱,没门,老子一分都没有……今个儿一会就关门停业…给伙计发点钱都先回乡下躲一躲……”
“三爷,你那!”老吴担忧的问道。
“我!今晚就出发,先去申市……我看着齐大帅就是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这个姓吴的,也没多久好日子了…等到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
“玉雅,快点停业,关门停业……”李慕行一路小跑,刚一进门,顾不得解释,气喘吁吁的就要放门板。
“这是怎么了?”见得自家掌柜的,神色匆忙模样,陈玉雅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紧问道。
“吴…吴…吴忠平,又来收特别捐了!”
听见又要收捐,这下子连陈玉雅也变了脸色,慌忙上前帮手…
“上次不是刚收了……怎么又收。”
“要不是子文…这店早就关门了…快半个月没来信了,就是不知道子文那孩子怎么样了。”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后,李慕行才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桌子上茶水。
“子文那孩子机灵,又在北边见过大世面,冯焕章兵变、曹大总统下台那会儿,他不也平平安安过来了?总能想到办法的。”陈玉雅看着脸色不对,连忙宽慰道。
“话是这么说,可子弹也不长眼睛,对了,这两天说不准要打仗,抓紧去囤点米面……”
李慕行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后,又重新起身。
“算了,兵荒马乱的,一会我去街上都采买回来……三哥哪里,我也走一趟……探探有没有子文的消息。”
……
火车在徐州并未久停。
张宗昌接了徐州防务的册子后,长长的军列继续向南。
越往南,车窗外景致越发不同。
车厢里,也逐渐被一种临战前的沉闷所笼罩。
哪怕是褚玉璞,李藻麟等人,也开始频繁地查看地图,低声交换着番号与地名。
“蚌埠过了。”坐在对面的王栋旅长收起怀表,突然地说了一句。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张宗昌一直靠在椅背上假寐,这时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带着杀气。
“快到浦口了。”
搓了搓粗硬的手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厢都竖起了耳朵,
“齐燮元那老小子,这会儿该在江对岸摆好阵势,等着‘欢迎’咱老张了吧?”
顿时又是一片寂静。
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但在场的谁都明白,长江天堑,可不是闹着玩的。
再说齐燮元经营江苏多年,江防工事不是儿戏。
若是想要强行渡江,怕是要有一场血战。
“都说说,”张宗昌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手下几个旅、团长,“这江,怎么个过去法?”
只见参谋李藻麟,指着地图上的标注,先开了口:“大帅…根据情报和此前陈调元部提供的讯息,齐燮元将主力沿金陵至镇江一线布防,重点在龙潭、栖霞山、乌龙山及下关码头。……而且江面有浅水炮舰巡逻,岸上碉堡、铁丝网、雷区完备。我军若从正面强攻,损失必巨。”
“损失?”褚玉璞忍不住插口道,“李参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就直说,咱们怎么过江。”
“可选渡江点有三。”
说着李藻麟,划过地图上的位置,
“其一,金陵正面,渡江距离最短,但敌军防御可能最强;
其二,镇江方向,江面稍宽,但敌军相对薄弱,且若能拿下镇江,可切断沪宁铁路,震动申市;
其三,上游芜湖、当涂一带,江防更疏,然渡江后距离金陵主战场较远,易被敌军拖入僵持。”
站在一旁的李子文,同样看着李藻麟地图上的痕迹,不由的点了点头。
这么短的时间…能够分析利弊得失,这个参谋还真有几把刷子。
“俺看,”张宗昌手指头在地图上“金陵”两个字上重重一戳,
“就从这儿干!齐瞎子肯定以为俺老张不敢碰他最硬的地方,俺偏要捅他心窝子!”
顿了顿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嘛,咱们也不能傻乎乎地一头撞上去。王栋!”
“有!”王栋霍地站起。
“你的旅,再加上程国瑞那个团,给俺大张旗鼓地往镇江方向运动,做出要打镇江的架势。动静闹大点,炮给老子拉出来,让对岸的探子看清楚喽!”
“明白!虚晃一枪,吸引他镇江的兵!”王栋心领神会。
“对喽!”张宗昌又看向另一员悍将,“毕庶澄!”
“在!”
“你的队伍,悄悄给俺往上游挪,到芜湖对面江边藏着。多备小船,但不许露头。等俺这边主攻打响了,你看准机会,能摸过去就摸过去,摸过去就给俺往金陵侧后插!插不进去,也得给俺把芜湖方向的援兵搅乱!”
“是!”
安排完两翼,张宗昌的目光回到地图中央,看着狭窄的江段。“老褚,剩下的主力,包括俺的卫队团、炮兵,还有老毛子的聂卡耶夫六十五师…都集中到浦口,正面硬啃下关、龙潭!”
“船呢?渡江的船准备咋样了?”
“大帅,已责令在江北沿岸征调民船、趸船,连同咱们随军携带的皮筏、木排,凑了约有四百余艘,大部已隐蔽在浦口下游芦苇荡里。只是……吨位大小不一,一次渡送兵力有限,且易遭炮火打击。”
“够了!”张宗昌一摆手,
“第一次不用多,先给俺过去两个营,站稳脚跟就行!还有俺那几十门山炮、野炮,都给俺推到江边,瞄准了对岸的碉堡、炮位……还有那几条破炮舰!老子不过江,先用炮弹给他们洗个澡!”
吩咐完之后,张宗昌站起身,语气透出不容置疑的
“传令下去,过了浦口后,各部队按计划进入阵地。工兵加紧修筑前沿工事和炮兵掩体。明日拂晓前,所有渡江准备必须就绪!后勤,把酒肉都给俺搬到前线去,告诉弟兄们,过了江……金陵城里的好东西,随便拿!齐燮元的姨太太,谁抓住算谁的!”
听到这话,顿时原本还有些压抑的车厢,刹那间爆出一阵哄笑。
“李老弟…你看这次俺老张能拿下金陵城吗!”不料张宗昌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李子文开口问道。
只见车厢里目光,都齐刷刷聚到了自己身上。
电光石火间,李子文定了定神,丝毫不露怯,反而心中冷笑,今个儿就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开开眼。
思忖了片刻,开口说道…
“在下对术数之法,略有研究,不如今个儿就替司令算上一卦。”
“呦,没想到李老弟还懂这个。”张宗昌顿时间也来了兴趣,开口说道,“那就给俺老张算算……”
说着只见李子文手指掐算,好像一副很懂行的模样。
“今日乙丑,水旺生木,大帅姓张,弓长之张属木,正应生发之时。………姓齐,齐者,禾麦也,亦属木,然乙丑日土厚,木虽同类却需争土中之养……”
只见李子文顿时扯了起来,什么半通不通五行生克术语,听的张宗昌也有些发愣。
“……再看地利。”李子文手指顺着长江划动,“大江横亘,看似天堑,然《易》云‘利涉大川’,乾卦有‘亢龙有悔’,过刚则易折………您分兵三路,虚实相间……尤其是这正面强攻之策,看似凶险,实则如利刃直刺中宫,……此乃‘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
过了几息,一顿胡诌之后,李子文终于站起身来,对着张宗昌,也对着满车厢的军官,一字一句道,“此战,在下以性命相保,金陵城内齐燮元,望风而逃……大帅必能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好!借老弟吉言!”
随着张宗昌一声令下,顿时整个镇威军开始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