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了两三节车厢后,推开门儿,一股烟雾缭绕,弥漫着雪茄和纸烟的味道直冲鼻腔。
张宗昌依旧穿着一身东北军的将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他身边围着五六个人,同样是吞云吐雾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李老弟来了……快坐。”
见得李子文进来,连忙指着一旁的沙发,显得十分热络,笑骂着说道,“都是自己弟兄,认认脸!”
“这是程国瑞,鬼精鬼精的,替老子管着不少杂事……这是王栋,老实人,打仗是把好手,就是不爱说话。”
“谢过司令…”顺势坐下之后,快速扫过车厢,只见张宗昌说的两人。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藏青色军装,不过看着眼神精明,想来此人应该是张宗昌口中的程国瑞。
而另一个则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粗糙,身材敦实,透着行伍干练,则是张宗昌麾下另一员悍将——王栋。
“早就听大帅说,李教授本事不小……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程国瑞立刻站起身,对李子文拱手,笑容可掬,八面玲珑。
“叫老弟你来,没别的事,就是路上闷得慌,一起唠唠。”
张宗昌嘬了一口浓茶,抽了口雪茄后,咧着嘴,“再说了,南下这趟差事,关乎老哥我身家性命,也让老弟你心里有个数,帮老哥参谋参谋。”
“咱们这趟,首要就是护送卢永祥回金陵。老帅和段祺瑞的意思,是让他名义上重新执掌苏皖,牵制直系那些王八蛋,特别是苏省那个齐燮元……齐瞎子!”
“大哥…”
突然车门打开,一声高喝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张宗昌。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约摸不到四十岁的军装男子,一对八字胡,面部轮廓硬朗,浑身散发着一股匪气。
“褚玉璞!”
李子文一眼就认出来人…
正是张宗昌手下的头号大将,未来的直鲁联军前敌总指挥……直隶军务督办。
当初津门车站,死在李子文枪下的就是褚玉璞的兵。
如今终于算是见到正主…
“李教授…俺老褚可算见到您这尊真神了…”
看着褚玉璞两步上来,握着自己的手,一副相见恨晚,情深意切的模样…让原本以为少不了一场剑拔弩张的李子文直接给搞懵了。
“褚…褚,将军!”
“怎么,李教授看不起俺……什么褚将军……老褚就行。”
这还是褚玉璞吗!
还是那个出身绿林土匪,动不动就要绑人撕票的军阀头子吗!
“行了…先坐下吧!”张宗昌大手一挥。
“俺这不是见了李教授……想着大哥说的军械的事吗!”褚玉璞把头上的帽子一摘,大大咧咧的说道。
“只要能把枪炮弹药给俺弄来,往后李教授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你这褚毛子!”张宗昌笑骂道,“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不过李子文看着眼前几人,心底紧绷的弦,并没有因为褚玉璞热络而松懈下来。
如果说着张宗昌是混世魔王
那他娘的褚玉璞也绝对不逞多让……
镇压异己,烧杀抢掠…手段残暴血腥…让人不寒而栗。
绝对是笑里藏刀的人物。
“李老弟,如今这齐瞎子仗着英美鬼子撑腰,和孙传芳霸着申市,苏浙几省,富得流油不说,还他娘的老跟咱奉系过不去。如今卢永祥回去,齐瞎子肯定不乐意,我看着,这一仗,早晚得打!”
张宗昌话音刚落地,一旁的王栋接过话茬,脸上带着
“大帅所言极是……齐瞎子那边,联合孙传芳…再加上湖广等直系残余,借着申市各国租界为潜在依托,不可不防……如今咱们虽然扩兵不少,但手里没家伙,弟兄们冲上去也是送死……”
“所以啊,老子才急着搞家伙!李老弟,你听到没?这可不是老哥我穷兵黩武,是他齐瞎子逼人太甚!……”
说着张宗昌将手里的雪茄顿了顿,身子向前探了探,俯在李子文的身旁,一双眼睛盯住,幽幽的问道,
“老弟,你路子广,和洋人关系不错……你说,要是咱们真跟齐瞎子开练,洋人那边,会是个什么态度……英美会不会插手,明着暗着帮齐瞎子?”
一连串问题扔出来,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子文身上。褚玉璞的眼神更是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
虽然现在手下有十几万人马,但面对洋人…
张宗昌也不免要掂量掂量……毕竟连老帅背后都要依仗日本人…
若是真在申市干起来,惹恼了那帮洋鬼子……多少也有点麻烦。
“齐燮元也才刚拿下申市不久…根基未稳,而且欧战刚结束不久,列强在远东直接动武的意愿很低。至于孙传芳……和齐燮元虽然同属直系,但也不过面和心不和……”
……
只是简单的一顿分析之后,张宗昌一拍大腿,笑着说道。
“行!李老弟的话,心里有个谱就成!至于军火的事情,具体怎么弄,老弟你多费心!老程,”
转向程国瑞,“你和李老弟多亲近,该花的钱,从咱们的特别经费里支,别抠搜!”
“是,大帅。”程国瑞应道。
说话间,列车驶入泰安地界,巍峨的泰山群峰在铁路一侧若隐若现。
“大哥,你看那就是泰山。”作为鲁省汶上人,褚玉璞自然略带些兴奋的,转移了话题。
“他娘的,这就是泰山。”
朝着褚玉璞的方向看去,只见初冬山色苍茫,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自有一股磅礴气势。
“俺可听说过,以前不少皇帝都上过泰山…等以后大哥你也上一趟,说不得以后成了皇帝,弟兄们也跟着沾个光不是。”
褚玉璞的话,顿时引得车厢内一阵哄笑和吹捧。
“人家都说泰山这里好,哪里好…可俺咋看着泰山黑乎乎的,能有啥好的。”
李子文抬头一看,今个儿天色阴沉…远远望去,的确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这山上有不少帝王将相题诗,大帅…不如您也给兄弟们写一首…开开眼。”
程国瑞这话带着七分糙劲儿三分谄媚,却正好搔在张宗昌的痒处。
作为民国第一诗人的张宗昌,此刻眯着眼,被手下人一拱,
大字不识几个,也生出一副豪情。
把雪茄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程国瑞脸上,“写诗?老子也会!”
“好!”
包厢里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
李子文坐在一旁,对于张宗昌的“诗才”,也是佩服的紧。
比如其日后写的游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
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还有,模仿汉高祖写的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等等一系列诗,可谓是流传后世,经久不衰啊。
众人都屏息瞧着。只见张宗昌沉思了片刻后,猛然开口道
“远看泰山黑糊糊,”
第一句出来,褚玉璞就大声喝彩:“好!实在!俺刚才就说黑乎乎的!”
紧接着,就是第二句
“上头细来下头粗。”
虽然早有准备,但李子文还是强忍着笑,听见张宗昌又是第三句脱口而出,
“有朝一日倒过来,”
只是到了这里,似乎卡住了,嘴里嘟囔:“倒过来…倒过来咋样?”
抬眼四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还是落在李子文身上,“李老弟,你学问大,你说,倒过来咋样?”
“那就是下头细,上边粗呗。”
张宗昌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对!他娘的,就是“下头细来上头粗!”
至此诗成。
张宗昌双手叉腰,环视众人:“咋样?老子这诗,比那些秀才举人写得如何?”
“绝了!大哥这诗,又明白又有劲!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强一万倍!泰山就得这么写!”
褚玉璞不亏是忠实铁杆,第一个跳起来,竖起大拇指。
其他几人,也都吹捧得不着痕迹。
张宗昌被捧得浑身舒坦,仿佛真成了李杜再世,他看向李子文,眼神带着炫耀和询问,“李老弟,你说老哥的诗怎么样!”
李子文压下心头那份荒谬感,忍不住拍手称赞…
“好诗…好诗!绝对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