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曹锟手下的财政总长王克敏,也逃到租界里去了?”
李子文带着几分吃惊的看着孙子寿。
这几日在公使馆,将公债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闲着没事情,便继续开启了《欧洲史》第四部的写作!
今个儿在东交民巷的一家西式餐厅里,李子文与孙子寿见面,除了把这两日积攒的《蜀山剑侠传》交稿之外,顺便也问问《欧洲史》最近的销量如何?
只是聊了两句,便听见孙子寿带来一个新的消息。
“冯焕章昨日把曹锟之弟,曹锐押解起来。”孙子寿也是有些唏嘘,这才几日的功夫,北平政局跌宕,竟然如此之快。
“下令让曹锐交出这几年里横征暴敛,贪污受贿的钱财……,可谁知这曹锐不知是害怕,还是以为冯焕章要枪毙他……没等几个时辰,竟然自个儿偷偷吞鸦片自杀死了……”
“现在黄郛为临时总理,听冯焕章的命令组建了摄政内阁。总统和总理的职权,更是他一人兼任,而王正廷兼任外交、败政两部总长……王永江为内务总长,李书城为陆军总长,张耀曾为司法总长,杜锡圭为海军总长,王乃斌为农商总长……”
“……兴亡遗恨,一丘黄土,千古青山……”
李子文坐在沙发之上,看着使馆区内安静的街道,听孙子寿所说,随着政变结束,当初统治了大半个华夏的曹锟,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而整个的内阁也重新洗牌。
“曹锟的时代结束了…可又能如何,无论是冯焕章…还是张雨亭谁又真的能救国救民…”
今个儿你打我,明个儿我打你。
孙子寿听见李子文如此说道,同样是有些意兴阑珊,沉默了片刻后,将方才来之前,在报社里刚听到的消息,又娓娓道来。
“……鲁省督军郑士琦,炸断了津浦铁路,齐燮元和孙传芳的部队,已经无法北上……现在外面都在传,吴子玉的旅长,还有好几千人都在杨村,被冯焕章的国民军生擒,……而且已经突破廊坊,拿下津浦铁路沿线的北仓,正准备进攻津门……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子文静静的听着,轻轻的呷了一口茶水。
眼前儿吴佩孚被张雨亭的奉系,和冯焕章的国民军两面夹击,又缺乏支援,现在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等到津门被占领,哪怕再心有不甘,到时候也只能灰溜溜的坐船南下。
过了一会儿,孙子寿看得出,李子文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儿,便见状掏出来一张支票,缓缓从桌面上推翻李子文的跟前,打趣说道,
“这是《蜀山》的稿费……子文兄,你这稿费,可是一期比一期丰厚了。”
“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蜀山》哪怕与平江不肖生的《江湖》相比不逞多让,甚至更胜一筹。……总部报社,都快被催更的读者……现在走到哪里,都是“李英琼大战绿袍老祖”……”
经过多半年的连载,《蜀山》随着剧情的展开,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书迷,如今更是成为了《小说世界》的主打作品。
在通俗小说市场上的销量逐渐赶上《红杂志》,大有一副齐头并进的局面。
李子文接过支票,缓缓的放进兜里,开口笑道,“却又是能让几人吃上一顿饱饭了。”
“子文兄高义。”想起往日报纸上报道,孙子寿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佩服,“稿费一分不留,接济难民,……我等不如。”
“子寿兄这是拿我取笑了……!我也不过孤家寡人一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与其这些钱在手里发霉,还不如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过了半响,李子文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只不过声音略显低沉和几分坚定,“子寿兄,前些日子我在和灵女校与燕京大学教书之际,大多学生虽是家境优渥,但也见得一些因为家境清贫,放弃学业……”
听的李子文郑重谈起这事,孙子寿微微一怔,顿时神色肃穆,收敛了笑容。
“想当初,美利坚留学之际,同时因为家生变故,囊中羞涩,最终才被迫中断求学,提前回国,现在想起来有时也会扼腕叹息……”
说着李子文中泛起一道光亮,
而一旁的孙子寿已然猜到几分,脸色动容,“子文兄,你的意思是……”
“对,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想把在商务馆和《小说世界》的所有稿费和出版的版税,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继续接济难民,另外一部分作为启动之资,设法成立一个救助接济学生的基金……”
李子文的声音不大,但是听在孙子寿的耳里,却振聋发聩。
先不提《蜀山》的火爆,就是随着《欧洲史》和《大国崛起》销量日增,这笔版税绝对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基金规模不求多大,只希望能够切实帮助一些资质尚可,勤勉好学,却困于家境,无以为继的学生。”
李子文顿了顿,悄声的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担当。
“平日里基金除了帮助他们缴纳学费,杂费外、甚至可以提供些伙食补助……教育虽然非一日之功,但在今日之华夏,多培养读书明理的少年,或许就多一分未来的希望……这总比……总比平日里空谈误国,要来得实在些。”
已听得心潮起伏的孙子寿,看着对面比自己要小上一轮的李子文。
一时间感叹万分!
常年经营书局报业,接触各行各业,三教九流无数,自然是深知民间疾苦。
平日里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名流大师,一嘴的救国为民,仁义道德,但私下里却自私自利,一身的名气,未曾见过做出半点实际行动。
如李子文这般年轻,能够心甘情愿拿出巨额稿费,资助贫困学生,兴华夏之教育,实属难得。
“当然,我知道筹备基金之事,千头万绪……管理、章程,款项……暂时先搭起一个架子来……尽快帮助一些学生才好……”
“子文兄,此乃功德无量之善举,我孙子寿虽不才,但在报社书局也有些薄面,认识几位办教育、热心公益的朋友。”说着孙子寿起身,微微一躬,发自肺腑,
“基金会之事,鄙人愿全力襄助,《小说世界》报社,亦可作为联络、公示之平台。”
“如此,便先行谢过孙兄了!”
聚沙成塔,水滴成川!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助力!李子文自然不会拒绝。
“子文兄,具体的运作章程,可从长计议,务必稳妥。正如方才所说,初期规模不必大,先联系一两所学校,选取一些品学兼优,家境清贫的学生资助……至于基金名称……”
“‘萤火’如何?”李子文略微沉吟了片刻后,缓缓的念道。
“直念恩华重,长嗟报效微。方思助日月,为许愿曾飞”,萤火基金……好!萤火虽微,可昭其志,可暖人心。”
孙子寿重重重复了一遍,忍不住拍案叫绝,只觉得胸中为之一清。
“那么,这第一笔‘萤火’之资,我便收下了。”李子文笑着说道,拍了拍兜里的支票,“这几日我便开始草拟简章,只是但愿日后,少些像李超这样的悲剧发生。”
……
白家公馆
刚从衙门回来的白雄起,穿着一身的藏青呢子制服,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疲态与焦灼。
“秀珠呢!”
白太太坐在客厅里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杂志,见得白雄起进来,起身放在一侧的桌子上,“方才刚从学校里回来,现在正在卧室里休息。”
“嗯!”听见白秀珠在家里,白雄起点了点头,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满脸倦意的坐在沙发之上。
“现在衙门里怎么样了?”白太太轻轻的走到身边后,揉了揉白雄起酸涩的肩膀,开口问道。
“冯司令让黄总长组建临时内阁,国会那边已经通过了……上任的内阁总长全部换了一遍……”
“那金家?”
“国会也已经通过了金铨的辞职,现在啊……金家的这棵大树到喽……”
“呀!”白太太脸上满是惊疑,带着几分庆幸,“这样说来秀珠没有和那位金家的七少爷在一起,反倒是一件好事!”
这次白雄起并没有反驳。
若不是当初看在金铨是国务总理的份上,金燕西!这个纨绔子弟,白雄起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的。
“秀珠!”
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人,抬头正好看见正在下楼的白秀珠,脸色顿时带着些许尴尬,生怕秀珠心中多想,开口解释道。
“方才,我和你嫂子也不过……说着事……至于金家…?”
“……我和金燕西已经断了往来……至于金家…他们怎么样……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秀珠就是这样的性子!
喜欢时候,便爱的轰轰烈烈。
当不喜欢的时候,就断得彻彻底底,毫不拖泥带水。
白雄起认真的打量自家妹子,见其脸上并没有半分作伪……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看来秀珠是真的放下了。
金家……如今确实不是什么好归宿了!
“秀珠,现在政局动荡,现在冯焕章的人进了城,内阁走马灯,今天姓黄,明天不知又姓什么………你留在燕京大学,我也实在不放心……倒不如出国的好……”
白雄起忍不住的开口劝道,当初答应秀珠就在北平,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北平都快要乱成一锅粥了……于是又起了送自家妹子出国的念头。
“我的事,我心里自然有数!”白秀珠打断了话说道,“现在,我还不想中断在燕京大学的学业…”
白雄起眉头紧锁,自家这妹子打小就极为有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