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传人]
兵营的大铁门完全关闭的那一刻，红叶仿佛变了一个人。
素面朝天踏实肯干的村妇不见了，本来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朴实又温和，与沙子铺里投宿过夜的穷水手唠起家常来，这些日晒雨淋面黄肌瘦的跑船人取笑她，拿天魔后裔的肤色发色讲荤话，她也不会生气——毕竟雨田大名统治九十九里滨的时候，一碗饭就能买走一个女人，能吃饱就是幸福。
可是现在呢？
她好像一头猛虎，揭下油腻起皱的假脸皮，脱了沉重的湿水裌衣外套。只有一件麻布马褂披在身上，两条胳膊肌肉鼓胀，旧时代的剑伤也发红——
——肌肉充血的一瞬间，这些驳杂凌乱的刀疤一下子裂开，臂膀维度暴增的同时，伤疤好似生长纹路，新陈代谢陡增，她整个人都胀大了一圈。
原本握持长矛和火铳的士兵要围上来，准备活捉这个擅闯军营蓄意伤人的恶婆娘，毕竟土鳄堡驻地有三百多号士兵，留在营地里操练器械的，在宿舍轮班歇息的，少说也有一百七十多号人，足轻兵长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门前岗哨的十四五个兄弟，不约而同瑟瑟发抖，都叫这突然“变大”的怪女人吓得主动退后。
“妖魔！”
“妖魔！妖魔！”
瀛洲群岛本地应召入伍的兵员，平均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七公分，在红叶面前简直就像娇弱的小姑娘。
秦川眼睛尖，看清了红叶身上的变化。
“罗老师？她变大了？”
罗恩正在努力搜索本尊的武学百科全书，红叶目前的姿态就好像那个魔兽争霸游戏里山丘之王的终极技能，开了个天神下凡——除了身高骨骼没有明显变化，大臂小臂四体五节，脖颈斜方肌与核心肌群，包括马褂一侧露出来的背阔肌和胸腰筋膜，它们都变大了。
“这是龙树金刚功的锻体法...”
秦川：“战团教过吗？我怎么没学过呀？还能变大的？”
“不，不是灵根用的那套铜皮铁骨强身术。”罗恩解释道：“她没有灵根，毗蓝风神禅院传给外门弟子，一些挑水打柴做苦力的先天武士，只能学习活血健身术。”
“这种锻体法远远比不上铜皮铁骨强身术，它只能提升心肺功能，暂时让新陈代谢达到常人的两倍到三倍，心率接近每分钟一百七十，是一种刺激地肥激活力量的吐纳法，和灵力谈不上半点关系。”
“突然增大的肌肉维度会影响肢体灵活性，而且肾上腺素暴涨的状态下，削弱疼痛失去理智，也会让战士陷入危险的境地，分不清自己到底伤得有多重——所以小刀会和组织部的练兵办法里没有它，活血健身术被弃用了。”
迅速上升的体温和心率，红叶的皮肤升腾起热气，早就愈合了两三年的旧伤疤再次显形，最深的一道疤痕在侧腰，好像老虎的斑纹。
“哒哒哒哒哒！——”
呼吸时她的胸膜发出奇异的颤音，口鼻同时吸气呼气，悠远冗长吐出白雾，在霜降的寒冷天候里，她就像一团灼人的烈焰，空气击打肺腑腔膜的动静令人心生怯意。
“喂！队长！”巡逻哨兵眼里都是恐惧，“这家伙看上去强得可怕呀！”
“怕什么！？没用的废物！”足轻兵头摸向背后的火铳，给兄弟们加油鼓劲：“这婆娘身上有枪伤！还在流血呢！她怕子弹！”
经兵头这么一提醒，士兵们重拾勇气，好像也不那么害怕了。
众人放弃活捉想法，摸向侧腰燧发枪，探手去取背后的铁炮火铳，或多或少眼睛离开了红叶，再没有紧守中线，持刀握矛的手指头也松懈。
“我操！好快的启动速度...”秦川两眼一花。
说时迟那时快，罗恩的瞳孔跟着红叶冲锋启动的身影横移——
——从大铁门警示标语来到避雨岗亭，这头母老虎一刀砍碎哨兵队长的脑袋，疾走居合纵斩一气呵成！
脑袋瓜滑下半挂碎肉，烂眼球夹带着鼻涕脓血，粉嫩的脑浆子泼在值班室的玻璃窗上，碎骨扎穿了邮箱的铁皮门！
好大的力气！好快的速度！
蹬上水泥台阶卸力转向，劈落两条断臂，哨兵摸手枪短铳的动作走到一半，呼雷妖刀斩骨裂肉，肱骨小臂不翼而飞，身体也瘫软。
一旁策应的士兵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去拨弄枪带，相隔十五六米的距离，或许能争取到开火的机会。
就看见红叶两膝夹头，把断臂伤兵当成暗器，团身翻腾倒转，硬生生扭断了伤兵的颈椎，一杀一控行云流水...
尸体打着转飞到哨兵队伍里，砸倒三个霉鬼，据枪瞄准的足轻兵头鼻尖一凉，拳头大的飞石砸进嘴巴里！打得口鼻溢血吐出六颗断牙！
红叶投石牵制得手，立马欺身进步再次冲锋劈杀——
——罗恩这回看懂了。
“她移动的方式好眼熟...”
秦川：“大爹，这是你的剑法和步法。”
武灵真君攻下平阳县，经此一役名震天下，那种恶劣的作战环境里，要凭靠敏锐的五感和强大的移动力，握持真武剑以一敌百。
近处有冲锋战兽，远方有阴毒诅咒脑残箭，还有飘忽不定的阴灵刺客。
罗平安写下化书武经，最难练成的本领，其实是身法步法，最难抹平的差距，是天生地养血肉之躯的移动力差距，对远近距离和攻击范围的把握。
控制敌人，安排击杀顺序，控制自身，熟悉每一次启动与刹停的恰当时机。
单纯的快没有用，武灵真君曾经在内门学徒面前反复强调过这件事——
——如果一台车最高时速是五百公里每小时，它加速到极限，车手却不能控制它，结果只有车毁人亡。
红叶虽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已经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但是肌肉记忆依然可靠，她的选点落位都是那么的科学，那么的合理。
罗平安把铜棍桃杖两套棒法传授给凡人，要先天武士搞清楚真武诀和伏魔大枪最基础的格斗原理，他教了那么多学生，以红叶的表现来看，她已经把这套棍法融会贯通。
垫步小跳启动迅速，惯性借力冲锋大跳，腾身紧缩身体减少阻力，红叶越过十五六米的距离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调整姿态，切入时机恰到好处，再去舒张腰肢挥刀斩切！
劈落枪管！劈碎铁箍！斩开竹甲皮肉，砍断肋骨切开心脏！
伤处迸发出来的血叫刀刃引走，稍稍偏折进刀路线，足轻兵头的软弱失力的身体被强劲的斩杀力量牵引，好似喷泉一样涌出来的血水污了身边策应士兵的眼睛！
“噗嗤！——”
大刀带出一片碎骨，红叶踢开枪口，踢得足轻士兵失衡，拖刀砍飞脑袋。
三四米外靠近校场标靶的两个小兵吓得浑身哆嗦，托住火铳含怒开枪！
红叶抓住尸身抵近，刀鞘敲开小兵的绑腿，剐下皮肉就看到裸露在外的半月板，开裂的膝盖骨一下子飙出发黄发白的组织液。
“哇呜呀！”
惨叫戛然而止，呼雷妖刀刺喉横剖，刀锋剖开红彤彤的大血管，再往这排队枪毙的阵列右边走，身旁手忙脚乱装填弹药的士兵天灵盖飞起，变成一滩肉泥，是一刀两命。
秦川掐着手指头算——
——短短十秒，六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在战团精锐授血冠军群体里，这种杀伤效率也是极少见。
或说有全自动尘晶火铳在手，战士们可以在一分钟里扫除战线五六十条生命，但是红叶没有枪，她或许连枪都不会用，只有一把形制奇特的长刀。
罗恩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往复冲锋，神速劈杀的身影，特别是那把刀。
“好薄的刀刃。”
本尊的武学知识库里不仅有各个仙门的锻体法，也有配套的训练器材。
罗平安从没有见过这么薄的轻剑，小刀会的柳叶刀用作精细手术，也是医疗用具，不在齐列。
校场的驻防士兵死得遍地都是，土墙哨塔涌去更多的敌人，红叶已经砍死十六人，冲进兵营的房舍里，要避开高处的火器射击。
呼雷妖刀的形制特殊，可不像东土先天武士那样奢侈，瀛洲群岛没有多少富铁矿。
秦家锻体武学的配套器材是千磨万击，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刚入门的学徒需要不断磨砺宝剑，把这支粗糙的锯齿大剑磨成合适的尺寸，削去多余的金属，直到火龙剑术融会贯通。
红叶手里的这把刀薄得不可思议，就像轻飘飘的铁皮，黑之川石村家的武士家臣可以佩刀上街招摇过市，罗恩见过不少类似的武器，它们大多有明显的刃反，刀背厚度在四毫米五毫米。
呼雷妖刀只有一点五毫米厚，刃脊逐渐走窄，到了锋刃部分几乎肉眼难辨，就像头发丝一样，又锋利又脆弱。
方才门口收尸采购换货的士兵，嘴巴鼻子都叫这把妖刀砍断了，还没反应过来，粘稠的血液和鼻涕挂住这些软肉，追着手指头跑下坡，伤势才开始发作。
锻造这把妖刀的工匠思路清晰，喜欢走极端，如果不是红叶来使唤这把武器，斩切行刀的路线稍有差错，脆弱的刀刃就会崩口断裂...
“冠落造形的刹摩直刀，有枫叶碎纹，两枚硬度不同的金属锻打融合在一起。”罗恩一时间看得入迷，本尊武痴的老毛病一下子发作，兔头控制大头了，“好像还有赋灵操作，被它砍过以后，伤口开始溶化...”
他看不到红叶了，母老虎躲进房区，于是开始打量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