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少将不以军区司令员自称,依然保持着热战状态的军衔,要部下也保持战时岗哨制度,主要在兰湾和香山一带,频繁进行军事演习——岛内没有改制的迹象,这支海军好像随时准备迎接两仪盟的进攻。”
罗平安:“还有呢?你有话直说,我要听最坏的结果。”
“三野有不少退伍兵主动前往盈丰岛就职,不服组织部的调度,至于这个拜狼教。”陈富贵抽完了两包烟,到中午十二点还没停,已经是第三包了,“是以你为精神图腾,以你为崇拜偶像,实则祭祀破军邪神的恐怖组织。”
罗平安:“他们干了什么?”
陈富贵:“不如开车进岛?我们边走边说?”
跨过二十六公里的武盈大桥,光是造桥花掉的钱,就是盈丰岛天元六年一整年的总产值,这地方以前又穷又破,岛上生活着一群原始人,识字率是百分之零点七。
花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进入兰湾郊区已经初见端倪,与自治洲接轨以后,李孝良少将接走了辖区执政官绝大部分的权力,热泉火山湖的度假山庄到处都是白狼雕像,相隔几里地就能见到花团锦簇珠光宝气的真武庙。
罗平安错愕又悲怆,他看到这些东西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去往芒果林里停车,走访兰湾城郊的果农,就见到这些农民带着孩子,在真武庙玩投香把戏,给庙祝送功德钱,换来一把彩票。
这个彩票玩法也简单,就是一个大奖池,然后头等奖有五十万,二等奖有八万,最次的奖品是经书,各种各样的经书。
管理真武庙的人员,大多是盈丰岛内的土豪士绅,靠地吃地的生意做不成,于是摇身一变成了李大将军的传教徒,有绝大部分经书都是在宣扬武灵真君将近二十年南征北战的神话故事,夹杂着一些龙智四祖密宗佛法,描述威德明王泼法金刚,为降魔杵镀金。
劳动致富成了个笑话,只兰湾一个地方,受海军管辖的文明沃土也是这样,大人带着孩子来博彩念经,求武灵真君保佑,那其他地方呢?
没有通车,没有大港口,没有文化教育的荒野之地?
罗平安:“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回到车上,陈富贵按着老罗的肩,吴彪元帅的弹劾函件也不需要去详细解读了。
“我一开始不打算找你,但是后来我想,这种难题恐怕只有你能解决。”
罗平安:“少将还干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数都数不清,除了杀人放火搞淫祀,堆人头塔拜破军星,问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整套系统的腐烂。”陈富贵强调着:“最主要的就是,他已经入魔,来自政治局的调令,特别是你亲手签发的,他都在过度执行。”
“这小半年的时间,经你签发的文件,有关于盈丰岛内旅游发展的政策,专门为洲际友人准备的闭关优惠条例,到了李少将执行的时候,他要大张旗鼓伐木荒田,调集民夫和士族建神庙,一个热泉火山湖不够,要动土改道挖出两个三个。”
“把民营的闭关洞府都变成海军经营,咱们在离暗绝地之外,侠踪镇第一次住那个旅店,那也是凡人的生意,为仙人提供住所,是季节性旅游业。”
“绝大部分丢了生产资料的农民没有活路,评优良评绩效也不是营业额说了算,而是来往香客对你的神像够不够崇拜,磕了多少头,鞠了多少躬,卖了多少本经书说了算。”
罗平安:“我从来没想成为这样的神,不,不不不,一开始我就觉得,武灵真君只是一份工作。”
“盈丰岛的原住民怨声载道,却不敢举兵反抗。”陈富贵接着叹气:“少将把反对他的人,都变成了佛敌,变成武灵真君的敌人,是异端叛徒天魔走狗,他上任以后过去一百八十天,几乎每天都有囚徒以政治犯的罪名,押到第十六铃龙辖区一带,转送到华新受审。”
“三野旧部组织出来的海军兵强马壮,镇岳战团鞭长莫及,可是退一万步来说,自治洲绝不能爆发内战,哪怕是名义上的内战...”
“我对盈丰岛一直都采取稳、缓、安的治理方针,因为其地理位置带来的战略意义重大,在东宇神洲热战结束以后,李孝良少将因为优秀杰出的治军方针担此重任,幕僚团队也希望通过这位满身功勋的将军——像吴彪元帅那样,可以扫清岛内的封建残余,让这个海岛真正意义上拥抱自治洲,可是没想到...”
罗平安:“我明白了。”
驶入兰湾城市中心,处处都能见到武灵宏光同款的小面包车,它们就像城市的门面,好像其他车辆都消失了,不配停在这朝圣之城的繁华街市。
到处都是尘晶焰火留下的废晶雾霭,午间要响八百八十八响礼炮,辖区政治局的大门口还在修雕像,从地基来看,这座未完成的雕像正是武灵真君的“法天象地”——根据施工人员的说法,这是李少将为领袖准备的礼物,当世无敌的象征。
九洲三岛两大仙盟各个至尊,他们的法天象地最高不过四百六十米,这尊雕像要修成四百六十九米高,以后让各个地方来游历闭关的灵根,仰头观瞻武灵真君的傲岸雄姿。
罗平安没有停留,径直走入事务厅,听政窗口却没有一个活人。
各个办事台坐着一尊尊泥塑陶土菩萨,皆是罗平安二十一岁青年时代到三十七岁的蜡雕,手法高超栩栩如生的艺术品。
经办人在综合管理中心柜台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耸立起来。
“谁!谁还有冤呀!武灵真君听着呢!盈丰岛内哪儿还有什么妖魔鬼怪!你跑到这里来什么居心?抱着什么目的?!”
看清楚陈富贵身上的碎花裙,这“老太太”把头巾撩开,露出真容。
经办人两腿发软,甚至没想解释什么,或许早就知道大难临头!他一咬牙从桌下掏枪,对着嘴巴就来了一颗致命的子弹...
罗平安抬手喊道:“别!”
“砰!——”
这个经办人,老罗认得,也是三野的官兵。
来不及给这位假灵根战士收尸,至少有个好消息,不是每个人都像少将那么疯,他们或许知道少将疯了,或许知道这么做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
走到二楼议政厅,这里早就被改造成焚香沐浴的热泉泡池。
罗平安推门进去,一路上竟没有见到其他人来阻拦,陈富贵心领神会,在门外等待。
庄严肃穆的沐浴间两侧陈列了三十三浸磁法剑,魂器赤铁剑悬在一头白狼身前,这白狼便是李孝良的法相变化,是他的授血之身。
他听到枪声,竟与那林家酒场里闭关清修的蛇妖一样,把它当做礼炮声,在满地的人骨床榻里爬起,学着焱锋妖兽那样舒展腰肢,细长的红色眼睛看清了薄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武灵真君。
“父亲!父亲?!”
少将一张狗嘴里吐出人话,从满是番红花瓣的浴池侧边跑过来,就像一头乖巧的幼犬,他匍匐在罗平安身侧,前爪不由自主的伏地紧贴瓷砖,似乎是在邀玩。
而后来罗平安没有说话,他就翻身露出肚皮,喉咙里呜咽着,从人身人形变成兽类本能,好像在求饶...
“父亲?父亲你怎么来了?哎呀!你总算来了!”
要说床榻上的人骨是怎么来的?罗平安看得仔细,没有任何灵能反应,没有亡魂聚集产生灵灾,大抵这失心疯在盈丰岛各处挖坟掘墓,毁了旧势力宗族祠堂,把这些战利品捞到议政厅来当做装饰,模仿着罗平安在战区堆人头浮屠的行为艺术。
“站起来。”
罗平安语气冰冷,大手一挥,挂在人骨床榻之上的赤铁魂器,属于烙印战士的荣誉也一并收回珍珠伞里。
“我不是你父亲,我不是神,你也不是神子,站起来!”
少将好像懂了什么,这张焱锋白狼的奸诈兽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天魔解体法的联系断开了,他好像再也感受不到神灵显圣之力。
“不...不不不,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父亲!威德明王!不要离开我呀?”
白狼的肢体扭曲,渐渐恢复成人身,却没有完整的人形,为了保持法相状态,七杀周期的失灵环境里,议事厅引入了地火山根的热泉泡池,厅堂两侧尽是养心珍玩和聚灵阵,这身狼皮披久了,地肥增损变化也在损耗经脉,更别提李孝良本来就是假灵根,他身体里重楼七叶花颓废萎靡,被焱锋法相火金二元灵力烧得奄奄一息。
“父亲!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呀?”
“你也是异端么?你也变成天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