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认识自己的无知就是最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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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悔恨无用]
楚北跑了很远很远,他记不得方向,脑子一片空白。
从天堂坠到地狱就是一瞬间,他迷失在第二层的废弃房区,极惊极恐的躲避着城市里的怪物和猎人,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下,用离手小剑戳出两个换气孔,熬到了天亮。
无边的黑暗包围了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孤独灵魂,每分每秒都是折磨,无穷无尽的等待,等待着夜幕之中的可怖杂音慢慢消失。
可是真正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候,小北变得更加惊恐了,原本还能根据声音来判断方位,随着猎杀队和菌兽悉数退场,远离生活区的荒野之中,再也听不见任何生命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来自颈椎关节的轻微弹响,胸腔起伏时挤压沙土的动静,如此度过四个多小时,土屋叫太阳晒得发热,他也开始冒汗,终于壮着胆子爬了起来——
——他好像刚刚出土的文物,泥灰粉尘让这个俊朗的小伙看上去就像一头活尸,两眼肿胀发红。
从土屋的瓦砾尘沙里翻身而起,他认不出街道牌楼,本能朝着光亮的方向走,神智模糊意识混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气喘不止。
突然之间!从街道旁侧的石磨盘下窜出一团太岁菌兽!
小北吓得六神无主,又一次歇斯底里的怪吼怪叫。
“操你妈的!操你妈!操你妈!!!”
没有战斗意志,没有智慧和勇气,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几乎被大哥的突然死亡吓成一副空壳,凭着求生本能连滚带爬往光源逃跑——
——太岁菌兽已经非常虚弱,它躲在庇荫处歇息,感应到楚北的新鲜血肉,才主动爬起来觅食。
一追一逃的两个身影掀起粉末扬尘,越来越多的菌菇怪兽被小北惊醒,从幽暗的废墟房舍里冲到大街上,不过短短几秒就叫阳光灼成一股股白色烟气。
“操!操!操!”
小北的叫喊声中气十足,他没有受伤,好像刚刚从娘胎里呱呱坠地的婴儿。
离开了羊水,离开了温暖的子宫,来到这陌生又残忍的人世间,总会哭闹,总会害怕。
冲过城防沟渠,冲上围栏平台,冲向阳光普照的原野,叫阻拦铁链狠狠挂住,他几乎要一跃而下,跳进四五十米的悬崖,回到那温暖又舒适的第一层去。
他来到了边缘,来到凌霄殿第二层的边界,菌兽就从这里登陆第二层——
——狂风灌进楚北的嘴,失重感使他清醒,只有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不至于让他失足跌落,留住了他的性命。
两条腿在悬崖边摇晃着,胳膊挂住锈迹斑斑的铁链,割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轻身法救不了他。
他看到正下方的赶着牛车出关的农夫们,沿着溪流旁的小路往田埂走,看到第一层药农骑着骡子往南天门外走,一路兴高采烈有说有笑的抽着烟。
他终于抬起头,看到柳辰大哥冷冰冰的眼神,把他从鬼门关拽回了人间。
可是楚北非但没有感谢罗平安,他已经被恐惧支配,彻底昏了头。
“为什么!为什么!辰哥?!为什么你现在才来?为什么?”
罗平安松开小北的胳膊,没有急着解释原因,他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十几年的征战生涯里,他见过太多太多小北这样的人。
他们失去了亲人,被魔鬼吓出心病,精神失常的时候讲不得一点道理,都要把过错怪罪到救命恩人头上。
“要是你早点来!大哥就不会死了!”
小北起先态度凶狠,好像一条应激的狗,夹着尾巴狂吠。
“不对吧!不对!如果你愿意帮帮我们!好人做到底!根本不会有后来的事!”
“柳辰!你说话呀!你说话!”
他只是太害怕,无法面对现实。
如果他能机灵一些,如果他能战胜内心的欲望,或许马后炮就不会去碰那三颗纳戒,他们会避开三元里兵站,避开操练场的陷阱。
如果他能勇敢一些,哪怕不是逃跑,想想办法割开楚潇的脖子,剜下口鼻割掉眼睛,下刀再快一点,再准一些,大哥就不会死了。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几乎要被羞耻心和愧疚感杀死,或许一头栽下凌霄殿,摔个粉身碎骨也好...
“我不是财神,没办法带你发财。”罗平安坐在小北身边,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武神,不能给你力量。”
“我不是战神,不是死神,不是医神,救不了你的大哥,小北,我能及时赶来这里,也是后半夜收到消息,老马回到天兵宿舍以后,我就知道你们出事了。”
“我问他,你们去哪里了?他就蜷缩在茅房旁边瑟瑟发抖,应该和你一样,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我找到这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到处都是菌兽,还好你没有死。”
小北听到柳辰这么说,好像被狠狠敲了几拳,整个人都懵了。
丧失亲人的痛苦一下子涌上心头,他找回了一点点人性,抱着围栏的立柱嚎啕大哭。劫后余生的庆幸使他神经松弛,又想到大哥临死以前还在问他——小北,你要去哪里?
“辰哥...辰哥...呜呼呼...呜呜...辰哥...”小北终于意识到,柳辰走进这片荒芜的城市废墟,要抱着怎样的勇气。
在天兵撤军以后,废弃房区处处都是陷阱,可是辰哥依然跑过来,要救下生机渺茫的小北。
“别说对不起,别道歉,别后悔。”罗平安的语气异常冷漠,他好像一个旁观者:“我是SSR(Soul Search Rescue丨灵能搜索救援)小组的领队,这是我的工作,拯救人们的灵魂。”
“本来我不抱着什么期望,老马什么都不肯说,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被菌兽害了?还是被猎杀队害了?这些都和我没关系...”
“我在盐溪村把你们救下,也问过你们几个,要不要跟着女人们一起回元歌城,在那个地方,应该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你们仨一直挂念着文殊庙主持,想来凌霄殿碰碰运气。”
“我这一路跟过来,只是不希望自己救下的生命,又一次白白浪费在别的地方。”
罗平安按住小北的肩,比起十几年前的武灵真君,此时此刻的罗平安已经完全长大了。
“要是能早一点打退天魔军团,四象仙盟的援兵往衢横地方推进,盐溪村有三四百个乡亲,他们都不用死。”
“我确实迟来了几步,但不是为了救你的大哥,我已经给过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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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②·一种循环]
武灵真君是守护神,当庙祝兄弟决定遵从凌霄殿的规则,要杀人越货当土匪强盗的时候——默默保护他们的神灵就再也不灵验了。
早在出发以前,楚潇打落罗平安手里的铅笔,那个时候罗平安问过一句话——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做好了杀人的准备,要吃人肉喝人血。
同样的,楚潇完全没在怕的,他超勇的。
他不怕被人吃掉,不怕被杀。不怕三元里兵站吊起来的美女,不怕随手捡来的须弥芥子,这些他都不怕。
天魔灾年期间,盐溪村的文殊庙还在治病救人,这些赤脚医生庙祝法师指导村民生产,为各个村镇所剩无几的孕妇接生,本来是重灾区的活菩萨。主持顶不住压力,听信了三毒教的鬼话,这才放弃了盐溪村,要Run到凌霄殿里逍遥快活。
佛陀成了魔头,座下的三位庙祝本来是济世度人的医师,少说是生产队里的指导员,也跟着变成魔头手下的吃人小鬼。
罗平安内心感叹着,把小北送去淋浴房,自己则是坐回床边,接着整理凌霄殿第二层收集来的情报。
洗干净脸,小北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昨天他是意气风发精神饱满的俊小伙,今天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干瘪开裂的皮肤,像枯黄稻草一样脏兮兮的头发。
当然了,还有空荡荡的上下铺,大哥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道别,连遗书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撒手人寰。
收拾好仪容,他坐回床位边,直勾勾的看着老马。
老马就蜷缩在床角,倚着粗糙的砖石墙,捏着那三颗纳戒,瑟瑟发抖不敢与小北对视。
他们沉默着,内心互相猜疑着,谁都不想先开口,同一个乡村飞升上界,来到凌霄殿的兄弟兵,慢慢变成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