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西南城楼的时候，还有本月最后一批进入第二层的天兵在修整装备。
小北瞥了一眼天梯入口，古铜色的石梯道两侧尽是暗金符箓，灵石切割打磨成虎豹纹的形状，镶嵌在这条通天大道之上，它神圣且庄严。
看守天梯的两位修士来自二十七层，身上的明光铠龙纹披肩，蛮狮腰扣锃光瓦亮，两眼目空一切，握持大戟彷若两尊门神，绝不容宵小之辈跨越规则，偷偷溜进更高处。
就在此时，小北身体冷不丁的发寒，似乎被一股凌厉的神念窥探，这个没有灵根的凡人，透过手中的黄级九品飞剑，竟然感觉到了来自西南门楼的莫名恶念。
一支冒险者小队修整完毕，带上一层的所有补给辎重，恰好踩在天梯的第一道台阶，这股恶念便是从队尾传来。
这支天兵小队里走在最后边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北。
她不算漂亮，容貌并不出众，脸上浸染着岩彩，额头有猛虎刺青，花了大价钱在第一层做容貌修饰，有这个闲钱来打扮自己，大抵不会缺功德值。
小北本能想要举剑，揨臂抬鞘应对这冷冽的眼神。
女人只是轻笑，再次背对楚北的时候，她这披甲全装的姿态让小北退怯了。
这应该是天兵小队里替伙伴们带行李的，光是背上的剑匣，露出七条剑鞘，挂在匣外的三寸离手剑数都数不清。再往队伍前面看，六个牛高马大身材壮硕的汉子似乎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应该是在第一层战斗了很久的老资历，做足了万全准备，终于打算前往二层了。
队伍的领头人察觉到女人的异样，也仅仅只是回头扫了一眼西南城楼下的楚北。
没有讥讽的意思，也没有攀比，更没有什么吵架拌嘴。
这眼神深深刺痛了楚北的心，他很清楚，目中无人的意思不是看不起，而是看不见。
欲望的鱼钩刺破了他的腮，通向二层的天梯隔开了池塘与钓竿，就这么一眼扫过去，他终于跳出睡眠，短暂的窒息感让他无所适从——
——等到这支天兵小队离开视线，彻底消失在小北的眼中，他才回到水池里，却变得更加焦渴，更加的压抑了。
罗平安能嗅到楚北身上的信息素，这种强烈的情感变化会催生大量的皮质醇，有这么个说法，在孩子们小时候最好不要打骂他们。
大声的吼叫，施加压力会让小孩变得越来越笨，越来越迟钝，并不是他们适应了压力，而是反复应激产生的皮质醇影响了大脑发育，杜灵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小北在精神高压的状态下丧失了一部分判断力，楚潇也是如此，当他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失落感虽不如小北那样强烈，也带着一种不甘心，害怕被别人甩在身后，害怕被漠视的恐慌。
奇怪的是，当小北在讨论乡民的时候，说起这些没有资格成为天兵的人，拿不到军功的人，他也是如此的冷漠。
可是这种冷漠来到他的身上，老资历们登上天梯时不经意瞥了他一眼，他也要遭受这种痛苦的时候，却有些难以接受。
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马后炮嚷嚷了几句。
“他妈的，有钱人真可恨啊，那么多飞剑也不肯分我一把，早该滚去二层了，这七个不害臊的老资历留在一层混吃等死！不知道抢走我们多少功劳，你看见那个浑身都是刺青油彩的骚婆娘了吗？她这身装饰就得好几百功德了，全都浪费在面子工程上，真他妈糟践东西...”
虽然马后炮说出来的话有点狗屁不通，但是楚家兄弟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楚潇：“呵呵...呵呵呵...”
小北：“呵呵呵！哈哈哈哈！还是老马说话有意思啊...”
楚潇：“哈哈哈哈哈哈！对！对！他说得对！”
趁着天色还早，罗平安打算单独行动。
“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
小北急忙问道——
“——辰哥，你去哪里？”
罗平安再三考量，还是说了实话。
“不会害你，你放心，我去营房看一看，再去外面转几圈，天黑以前一定回来。”
“那就好...”小北心神不宁的。
罗平安知道楚北在想什么，猜都能猜到。
盐溪村四人被分到一间屋子里，在凌霄殿的管控之下，这些冒险者小队都是父子兵兄弟兵，再不济也是同一个村，同一个祠堂宗族，同一条街道的邻居，互相都认识，这代表什么呢？
正是为了防止兵员叛乱逃跑，防止奇奇怪怪的好奇宝宝往“空岛”外探索，如果有哗变，也能立刻执行连坐法。
楚北眼里的柳辰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也是一支潜力股，毕竟柳辰来到盐溪村以后，都是以兵头领袖的身份在指挥属下，随手掏出来的画像都能吓走厉鬼游魂，一定是个灵能者。
万一柳辰想不开了，要离开这支队伍，小北只觉得可惜，傍不上这条大腿。
辰哥要是还想着仙盟联军的事，要在三圣教的地盘搞破坏，他们庙祝三兄弟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放心吧！你放心！”罗平安干脆把天兵灵牌交到小北手上：“我也想往上爬，我是真人，要说真话的，绝不骗你。”
小北这才安心，努着嘴，几乎用乞求的语气说道：“那你及时回来，太阳落山以后还不见你人，我也要禀告灵官的...”
罗平安点了点头：“行，你们先逛着。”
来到兵营的前哨站，又一次返回围栏，抵抗菌兽的前线。没有三毒教的学徒来围堵，罗平安放眼眺望，凌霄殿外围的景观一览无余。
极远方有大片大片的农田，有凌霄殿里生活的乡民在耕作，三毒教特意派遣了一些土灵根炼气弟子帮忙翻土，指导农民们生产，俨然是另一个燕子巢，铜河六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是仙凡合作的初级形态。
药不灵学乖了，与两仪盟类似，邪教徒也在仿照太乙玄门的生存模式，用更先进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获得群众基础。
凌霄殿的外围广场和地基夯土坡道区域是不毛之地，没有任何遮挡，没有拒马一类的防御设施，也没有护山法阵，这才是罗平安感到疑惑的地方。
当大菌兽突破天空，来到凌霄殿上方的时候，他看得清楚，这些菌团只是投下了一些孢子幼芽，并没有丢下完整的尸体，秘密可能藏在这片真空地带。
他翻过围栏，想去外面看一看。
眼睛尖的功德灵官立刻喊道——
“——哎！小伙子！你干甚么去！”
罗平安暗道不妙：“仙女！我想去看一看！”
“小心点儿！一层的灵官们已经打扫过战场，你收不到破烂的！”天禄妖女捂着小嘴，故作惊慌，细心提醒着：“若是一个疏忽大意，在土坡跌倒了，翻进梯田里伤了你这张脸，我都觉得可惜呢！”
“嘿！不碍事！不碍事！我这个人闲不住！”罗平安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这个花痴妖女看出什么了。
他往矮坡方向走出两百来米，越过广场滑下坡道，来到楚北奋勇杀敌的空旷地方。
紧接着运转神念，深入地下...
哦不！应该是地上！这里的引力天翻地覆，是反过来的...
他的三昧索敌范围有四千多米，也不敢大张旗鼓往外肆意探索，只怕惊动了鬼王，几乎用最小最小的吐纳幅度在运功调息。
不到五六米的距离，遥视之法就看见了一片积尸池...
“果然是这样...”
如果罗平安猜得没错，这些尸体应该是三毒教的捞尸人，特地从地表搜集来，储备在凌霄殿各处，当做抵抗菌兽孢子幼芽的道具。
太岁菌兽离矿坑越远，就越容易失活，只能往凌霄殿吹起孢子，试图寄生感染圣城的人们，这些尸体就像一个个诱饵靶，能达到隔离防治的效果，把第一批菌孢吸进死尸，所以罗平安看到的怪兽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这些失活的菌尸也是练兵的好助力，用来筛选淘汰第一层的弱者，砍掉脑袋以后，有一些尸体“掉进天空”，落到太岁菌兽的肚子里，填补菌团消耗的地肥能量，三毒教在用这种方法练兵，营造出了一个可控的安定环境，敌人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
罗平安感叹着，这种运营办法绝不是药不灵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七杀周期的第一年就迎来了这么一颗重磅炸弹。
“真是天才，一座城市有三个梦想，钻探科研、宗教政治、军事建制全都搞定。”
三毒教这群虫豸要有这种本领，十二年前天魔军团的爆兵速度早就强得可怕。
一定有高人指点，三毒教找到帮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