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先看你的?”
小黑:“先看你的吧...”
小紫揭开信件,念起父亲生前的留言——
——他早有心理准备,在接受审判的那一刻,就有组织部的军官带着父亲一起来看他。
有人告诉他,他不会死,但是要服刑。
父亲那时候表现得很平静,跟他一起来的,是四野的老班长,也是父亲的同期师兄,在父亲跟随干爹进入七组之前,两人就是生死之交。
老班长对父亲的遭遇深表同情,他知道一个好士兵,一个好战士,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执行力,跟着老狼上了贼船,就没有回头路了。
“孩子...”
“你以后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以前的名字,本来你叫刘长庚,爹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像长庚星一样。”
“它就在月亮的东南方,早上天还没亮,它就亮了,爹看到它就看到老家的方向,能找到路回去。”
“你不要恨官兵,是爹做了错事,你不该跟着爹一起承担罪责,大人犯了错,在西南旧朝廷的统治下,本来要株连九族,孩子也活不下来——武灵真君不要你死,他要你活着,他不愿意看见战士流血也流泪。”
“老曹发疯了,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没有能力治好他,也没有那个思想觉悟和指挥官对着干,爹是罪有应得,背了那么多血债,根本还不清。”
“老刘两兄弟家里还有女眷,小黑有两个舅舅,肯定放心不下,你在科研站好好表现,婶婶和姨娘在外面等你。我听到你在火车上杀敌立功,你是好样的...”
“忘了爹,忘了这一切,随它去吧,随它去。”
除了这一封遗书,还有黑风虎形牌的团徽。
小黑没有读信,反而把父亲的遗书丢去灶台,一把火烧了。
小紫:“哥!你干甚么?”
“我知道爸爸想说什么,他托梦给我了。”小黑摇了摇头,讲起这些天劳改宿舍里梦见的事。
小紫:“那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了,阿紫...”小黑捻着烟头,把海绵滤嘴丢进炉灶:“他很后悔,也很害怕,他说在那边,在地狱里受苦,刀山割他的肉,每天都要滚钉板,要我做个好人,能还多少债,就都偿清,千万不要像他一样...”
“他活着的时候写的信都不算数,千万别看。”
厨师长喊道:“钱志坚!有人找你!到第一工区的探监房舍去!”
“我先走了。”小黑起身。
小紫问道:“哥,是谁?”
小黑回答了,却像一句废话。
“我知道是谁...”
......
......
铁窗的两头成了镜像画面,小黑的侧脸在灵石大灯的照耀下棱角分明,与蒲照玉这个高原人对视着,两人在禁音符箓的阻拦下,拿着话筒,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在这一刻,小黑瞎掉的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中。
蒲照玉:“我来看看你们...”
小黑:“可怜我么?”
“不,我以前也在这里蹲过号子。”蒲照玉敲了敲灵玉牌,把这张无事牌银行卡推进铁窗的夹缝。
小黑:“这是什么?”
蒲照玉:“组织部的怜悯,有劳动改造的机会,我评了八年的积极分子,挣了不少工分,可以在里面换物资,比如一些珍玩,电影灵玉录像,还有烟和酒——我没舍得花,只怕以后又走上歧途,还有重回牢狱的机会...”
小黑:“你这么想过?”
“当然想过,当时是这么个事...”蒲照玉有些羞于启齿:“我的爹死在战团和四象盟联军手里,我得尽孝吧?我要给父亲报仇...”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恨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事儿我没告诉任何人,只和你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被这种憎恨控制了。”
“可是后来呢?警校没有拒绝我,长官看完我的履历,也没有因为我是罪人的孩子就特殊对待——进入警局以后,我只觉得空虚,好像一切都不像我想的那样。”
“读完了历史,我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是多么热爱他们的神,热爱他们的家。”
“你的伤好了吗?”
小黑立刻答道:“被逮捕以后,战团的医护员很快就治好我了,你呢?”
“太乙玄门的医疗团队给我做了一套手术,我不知道过程是怎么样的...”蒲照玉往前探身,大灯照亮了他的脖颈皮肤,从锁骨到衬衫外露的部分胸膛,皮肤光泽饱满,气色红润,再也没有僵尸皮肉的灰白色,“我很难想象自己的遭遇,很难去形容...”
“就睡了一觉,然后过了十六天,整整十六天。”
“我这个小警察,没有灵根的边缘人,居然能得到领袖的医疗团队救治。”
“他们给我换了血肉,换了一百四十四根骨头,连命根子都不是我自己的了,好像是说,用造化肉莲重新捏了一遍。”
“我做了植皮手术,五脏六腑除了右半边的肺叶,全都换成新的化身材料。”
“兰大夫还要谢谢我,我不明白,我不理解...”
“为什么她要谢谢我?”
蒲照玉仰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该是有一个很好的手术实验对象,罗平安也要熬过这一关,我恰好就成了手术台上的前车之鉴。”
“老弟,我给你带了两套被子,十法禁地的倒春寒很厉害,有什么需要可以打我电话。”
小黑:“为什么要帮我?送这些东西给我?”
蒲照玉:“他给了我第二次做人的机会,现在是第三次...”
小黑拿起无事牌,收下了这份礼物。
“武灵真君不光在文经里写过,也这么说过...”蒲照玉放下双手,自由懒散的瘫在椅子上,把话筒也放下了,只有一点点声音传到铁窗另一边:“万事万物都向阳而生,朝着能量聚集,这是生物的本能,是天性使然。”
“为了夺取能量,人族要互相争斗,要互相伤害。”
“自此有了贫穷和富有,有了强和弱,美与丑,高和低。”
“太阳愿意把生命所需的能量献给盘古星球,有了气候变化和物理规律,这是道的具象化。”
“盘古星球的灵脉和土壤孕育出了各种各样的生命,把这些地肥送给光音天众生,却不求回报,这是德的具象化。”
“没有为什么,老弟,我只是想这么做。”
“这符合道德,有那么多血丹妖魔,那么多化形灵兽都渴望成为人。因为人拥有道德,明白道德的意义。”
“我在黄龙洞长大,在阳明堡成年,乡民把三毒教喊作三圣教的时候...”
蒲照玉重新捡起话筒——
“——这些吃人的妖魔说,璇玑星送来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孽障,和天魔一样,没什么不同。后来我倒想明白了,他们真的是仙人。”
“你是老鼠,我是猫,我没有吃掉你,老鼠和猫变成战友了,这不是仙法?还能是什么呢?”
“你判了无期是么?”
小黑:“对,小紫是十六年。”
“也就是说,再怎么减刑,最少二十年起,你要在科研站干满二十年...”蒲照玉琢磨着。
小黑:“小紫可能会早一些,如果他的灵根一直听话,能帮他干活,后来没有排异反应,或许八年就能出狱。”
蒲照玉:“还得看政策,熬过灾年周期,我们还有机会在外面相聚。”
小黑:“再说吧...”
蒲照玉:“执法队伍需要你这样的人,犯罪经验丰富,我们太缺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黑笑得捂住肚子,弓起腰,他肚腹和膝盖的旧伤疼得嘴角抽搐,“王八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疼死了...哎哟...”
蒲照玉:“七杀星好奇妙...它好奇妙...”
小黑:“为什么突然说起它?”
“只要伸出手。”蒲照玉探出手掌,抓向黄澄澄的灵石光源,“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熬过妖星的考验,那么简单的动作,却被人们搞得好复杂——从治病救命,变成灵根和凡人的矛盾,变成一个群体和另一个群体的仇恨,变成一个阶级向另一个阶级展示特权。”
“这间牢房是伏魔道君朝我伸出的援手,我被他拉了一把,现在我也要拉你一把。”
“原来童话故事里说的是真的,它不骗小孩子,只是长大了以后,很少有大人会相信它...”
“勇气和智慧能战胜邪恶,爱可以治愈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