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洲四十五号辖区·雷水北岸。
白帝城洲际银行葫芦谷支行,盘龙柱下人来人往,门廊香炉青烟缭绕,二十公里外的香水大桥就是洲界,这也是雷水北去年才开张的新银行。
“简直就像流血的小鹿进了鳄鱼池,真不知道白金爵爷是怎么想的,居然敢把钱庄开到这里来...”
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
“老狼,今天是交易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停靠在葫芦谷平安大道美食街的面包车里,有一个头发花白胡子茂密的壮汉,他捂着耳边的多媒体传音单元,深棕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邪异蓝光,贪狼星在保佑他,在帮助他,赐给他无限的创意。
这个专业团队来自五湖四海,聚集了九洲三岛各个地方犯罪人才。要讲起他们的过去——绝大多数都是武灵战团的军人家庭。
可不像十年前西北大地的精英尖兵,老狼来自伽蓝中洲西南地区,也是这个团队的领头人,在合成旅经历了铁与血的试炼,与异鬼战兽拼死搏杀,本来是战功赫赫的退伍英雄。
他不是北原人,老狼没有家,也没有国,他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了。生涯的最后一役,他找到绝佳的机会诈降假死,带着屏山团七组的搭档们人间蒸发,一起消失的,还有战车和全套通讯装备。
“小粉,你盯紧点,不要看监控。”老狼提醒道:“白帝城的综合管理中心时时刻刻盯着这家银行。”
小粉:“知道啦,干爹。”
老狼:“小黑,你那边怎么样?”
“盆满钵满啊,干爹...”小黑就在盘龙柱的对联旁边望风,他戴着口罩,瞎了一只眼,也是天魔战争中留下的旧伤:“贵宾们带着佣人来,都没有灵根,用钞票换证券——等水蓄满了就动手?”
“等到中午银行休息。”老狼接着提醒道:“不论水有没有蓄满,下午的钱我们挣不到了,今天有新活。”
小粉:“新活?”
老狼:“是永福钱庄发来的委托,绑一头蜘蛛精。”
小粉:“干爹,我们只干抢银行的活儿!绑架那是另一条赛道啦!”
“所以这回带你们来白帝城,坏了以前的规矩。”老狼反复强调着:“一切都听我指挥,以前我们在斗六、葛六抢劫,那是一片自由荒野,到处都是无牌无证的好车好枪,现在有两仪盟的老爷撑腰,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有了新去处。”
“干爹...”对讲机里传来小蓝的声音,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声:“为什么要和战团作对?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阿爸是屏山团七组的观测手,他跟你一起叛逃...”
话音未落,老狼不耐烦的打断道——
“——你全家的狗命都是我给的,叛逃?什么叛逃?”
“我们都是中原人,西南地方吴家口的老乡,要我退伍以后回北辰混吃等死么?小蓝?这种蠢话不要再讲了...”
“你上了贼船,一辈子就是贼,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你自己心里要掂量清楚。”
“我要灵根,我还要仙缘,我要长命百岁的,退伍以后转业?北原这地方冬天冷风一吹,我√巴都冻得硬不起来!这里的婆娘皮肤干燥粗糙,生下来的孩儿又矮又丑...”
“我要钱,很多很多钱,还要灵石,要元精——最好是每个月都有几万斤净灵石送到狼窝。”
“武灵战团给得起么?退伍官兵配么?不!小蓝!我得不到这些东西!”
“只有烧杀抢掠才能得到它,你不去抢,不去抗争,就有人替你享福!”
“杀人放火才有金腰带,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战团只是七组的跳板,我和你们的父亲母亲早就商量好了。我们学了武灵山的锻体功,读过文经武经,武灵真君手把手教我怎么使用武器,又如何呢?”
“十年前,夺下阳明堡以后向东宇高原进发,我在高原的补给兵站做援建工作,找到村镇里一户人家,女儿要卖身换食吃。”
“我想这荒郊野外,好不容易能开荤,于是脱了裤子当一回真男人,完事儿以后拿军粮付账。”
“结果组织部还是查到我头上,给我定强奸罪,诬害我,说我败坏军容军纪,拿着不要钱的救援补给骗了高原灾区的良家女。”
“凭什么?!凭什么呢?!如果没有我,这户人活不过冬天!真是可笑至极!”
“太乙玄门给小刀会上了一副镣铐,压抑人的天性,你们的父亲母亲都为我说话,我是七组的总指挥!可是战团长官要抽我的假灵根,我能坐以待毙吗?”
“不!不能!绝不能!武灵真君也说过,面对不公平的事!面对命运的压迫!一定要还手!”
频道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阵,小蓝迫于压力,终于应了一句。
“干爹...我不想和你斗,对不起...”
“呵...”老狼嗤之以鼻。
团队的攻击手小紫说话了——
“——干爹,后来呢?你从没有讲起这个事,我很好奇...”
“还有后来?”老狼的手指头轻轻敲打着车窗,“我把那户人全家上下杀得干干净净,可把我恶心坏了,又委屈又愤怒。”
“我是战斗英雄呀,凭什么一个女奴就能坏我的灵根?毁我一身修为?”
“把他们的皮剥了,挂在战情中心的旗杆上,男人的卵黄挤碎,女人的脑子摇匀,投进取水井里。”
“他们恩将仇报,罪该万死,比他妈的三毒教还可恶可恨!”
“我带着你们的父亲母亲一起逃走,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过上大富大贵的好日子,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另寻他法嘛!为战团卖命只能吃饱,如果不搞点大动静,成就一番大事业——岂不是浪费了伏魔道君的栽培?有这身枪炮武术,要我四五十岁的年纪,就像你们的父亲母亲一样,躺在海浪屿的大宅院里混吃等死么?”
“你们都是我精心栽培的小狼仔,放心吧,有干爹在,自治洲我们也去得。”
这就是游走在洲界边缘,潜藏于九洲三岛各地的犯罪团伙,与三毒教不同,他们没有修炼魔功,适应了新时代的暴力标准,或是战团丧失信仰的老兵牵头,或是一开始就准备学艺创业,把战团当成武器学院,后来带着战友叛逃,流窜在各个国家敛财作案的小团体。
老狼有信心干这一票,他是热战地区锻打出来的神兵利器,要看一眼履历就会发现,这位屏山团七组的指挥官打过十三场大战役,前前后后经历了百场遭遇战、歼灭战、联合会战,驾驶机动载具的袭击,潜入破坏和情报收集,两栖泅渡与跳伞空投。
他喝过罗平安的血,这头白发是最好的证明。为了适配移魂法器,有很多战功卓越的指挥官都能分到一口武灵真君的血——由此得到一部分狼妖的法相地肥特征,可以更好的施展神灵显圣法。
这支五人小组有全套多宝商会制造的传音单元,通信系统沿用尖刀队的标准。三支摘星八式仿勃朗宁复进机的半自动尘晶手枪,一支经过改造的全自动火神七五式步枪,除此以外还有一大堆新时代的小玩具——他们很有钱,而且也有门路搞得到这些东西。
多宝老人吩咐陆远,要雇佣捕捞队把捕鸟蛛抓回两仪盟,老狼率领的狼群就是绝佳的人选,他们干活麻利,领头者是经验丰富的战团官兵,也是一位伏魔道君的授血者——面对小刀会的移魂法器,就算是伏魔道君显灵了,说不准还会附身在老狼的躯壳之中。
狼群有剿灭元婴修士的作战经验,除了老狼以外,虽然全是年轻力壮的新血,但是斗六仙洲高居不下的犯罪率来看——能活过两代,有父子传承的团队就是凤毛麟角,把凡俗世界的皇家护卫队拉出来较量较量,都未必是狼群的对手。
开始行动以前,小紫倚着平安大道一侧的幼儿园铁门,正在闭目养神。
他继承了父亲母亲的强壮体格,武灵战团能打造出钢铁般坚强的战士,战士们的孩儿也有一副好体魄。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厚实的背阔肌要挤破蚕丝速干服,他的携行具藏在棉麻长衫里,枪弹齐全。
假灵根的排异反应在折磨他,右横膈靠近肝脏的地方,首乌灵药散发出一阵阵灵能潮汐,使他难以平静,总是腹部钝痛。
耳朵里的水灵石多媒体在眼镜中投射出葫芦谷银行的三视图,紧接着切换到地形图,把周边每一处监控摄像标记上高亮红点,几乎开了全图外挂——
——就在这个时候,小紫突然心软,向老狼发出私信。
“干爹,附近有幼儿园,如果...”
“你在想什么?”老狼立刻警惕,沙哑的声线带着强烈的恐吓意味。
小紫立刻改口:“哈哈哈哈...哈哈...我想,撤逃的时候可以把这些小孩子当成人质,镇岳战团的差佬肯定不敢对孩子开枪。”
老狼不屑冷哼,似乎猜透了小紫的想法——
——这个攻击手总是心软,对女人和孩子手下留情。
“小黑,时间宽裕,你去看看小紫。”
过了几分钟,独眼小黑找到了伙伴,在巷道对岔口观望。
“阿紫,什么情况?”
小紫:“黑哥,干爹不喜欢我说废话,没事...”
小黑立刻走了上来,越过平安大道的车流人流,左看看右看看,只怕引起交通员的注意。
独眼狼狗眼睛尖,靠近小紫以后,他突然抓住了小紫的胳膊,把棉麻衣的领口揭开——几乎同一时间关闭语音。
“你染上武灵真君了?!”
就在小紫的肩颈厚肉,靠近颈柱灵根的皮肤,有岩彩染料刺进真皮层,描绘出威德明王怒目金刚的半身像。
小紫没说话,小黑也不敢接着说话——
——武灵真君早就变成了妖魔鬼怪眼里的泥塑偶像,更别提这些失德战士的孩子。
“为什么离线了?为什么?”老狼看见离线提醒的一瞬间,重新介入对讲机,把小紫和小黑拉了回来。
小黑恶狠狠的盯了一眼小老弟,要小老弟安分点儿,嘴上却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没什么,干爹。”
“我这里有个募捐的...”小紫刻意往街口走了几步,来到雷水北溪慈善募捐爱心协会的大箱子旁边。
“你要献爱心啊?不如给老人家我买几个苹果?我喜欢吃苹果...”老狼冷笑着。
小紫逃过一劫,要是让干爹知道他感染了罗平安病毒,估计后颈这块皮肉都要割下来。
“是幼儿园旁边的募捐箱,要白帝城里有钱有闲的父母亲,给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盖房子,修孤儿院,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心里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