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安:“啊?”
经这么一番打听,不说天驰国地方,只是海东村这个神鹿山交通要道,从平阳县大胜开始算,一年不到的时间,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位武灵真君跑过来。
罗平安坐不住了,与老头儿唠叨了十来分钟,了解来龙去脉,内心的疑惑越来越多——
——根据老人所说,不止是武灵真君,借秦家军名义起事的“仙人”也有不少。
譬如秦阳的小妾,秦烈的儿女,还有玄烨仙尊的第二身,传闻这个第二身落难,需要筹募资金召唤仙盟同道,等仙尊归位以后再把这善功带回乡里,要乡亲们支持一下。
罗平安当时就在想,这他妈什么“我是秦始皇,V我50”的诈骗手段?这是人啊?这是修行人啊?满嘴胡说八道也能修真的啊?灵灾害了这些乡民,异鬼瘟病杀人全家,好不容易有个活口,还要被这些邪道骗一遍?
他的拳头梆硬,立刻问道:“那个武灵真君在哪里?老人家,您带我去找他?”
“或许躲起来哩...”老头儿说道此处,突然开始讪笑:“嘿嘿,年轻人,你也想找大仙求药?”
“不是...”罗平安随口应道:“我就想见见他。”
老头儿故作神秘,轻声说:“我家里有个儿子,早几年总是喜欢吃冷食,结果染了风寒,去县里看,确实治不好,我整日担惊受怕,只有这一个孩子,想求一点仙药来治,正好也要去找武灵真君哩。”
“你信他?!”罗平安只觉得不可思议。
老头儿笑哈哈的说:“信不信由得我么?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村东头还有一个王寡妇,她丈夫死了好几年,前一个武灵真君跑到海东村来,把棺材挖出来都救活了,确有其事呀...”
“我操...”罗平安真没听说过哪个灵能者有救活死人的本事。
仔细一想,这他妈是三毒余孽操纵尸体来骗钱呀!三毒教打着武灵真君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老头儿又一次抓紧了罗平安的胳膊:“万一呢?就算他是假的,他也能治病么?王寡妇家里那个老汉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能走路,还能下河捞鱼,只是脑子不太灵光——乡亲们都说,她家里老汉应该是在地里憋坏了,早一点挖出来或许聪明的很。”
罗平安:“哈哈哈...呵呵...呵。”
“这样,年轻人,我本来要往摊档去,怕钱不够,买不到武灵真君的救命药。”老头儿眼睛里透着狡黠的神色,总是有种洋洋得意的神采:“想找到集市里,问余员外的帮工借点银钱,既然找到你了,我们有缘分——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要借钱?老人家?”罗平安也没多想,他身上带着两百多块碎银,都打散了,切金刀剪成五钱八钱的细小银块,行李包也不缺铜子:“可以啊,能帮到你家里儿子就好,可不要被这个武灵真君骗,我知道小刀会的将士有治热病的药,应该也有治风寒哮喘的药。”
“不不不,我不要你的钱。”老头儿皱着眉毛,一下子严肃起来:“你马上要走,还要去神鹿山送死,我怎么敢借死人的钱?没有机会还,你变成鬼要来找我算账喔。”
这穷乡僻壤的老头子嘴里说不出一句好话,罗平安没放在心上。
“不碍事,治病救命要紧。”
老头儿话锋一转——
“——不行不行,我想起家里还有两口坛子,可以拿来卖,实在是搬不动,实在是搬不动了。年轻人,你帮我这个忙,我看到你身上都是好肉,长得高大,应该搬得动,拿来摊档换点钱,我要报答你,带你去见武灵真君,好不好?好不好?”
罗平安点头应道:“行,你那两个坛子做什么用的?好卖吗?”
“都是腌菜用的,荒年时候好卖,很好的陶器。”老头儿连忙起身,往村镇边缘方向去,“我的崽啊,他身体不行了,也搬不动,没有人同情,都要躲着他这个瘟鬼走喔,卖红枣的家里病死一个小媳妇,都要赖到我头上来,说是我崽把病传过去,唉...”
不过五六百米的路程,罗平安找到老爷爷家门前,摘下斗笠正准备进去。
武寰:“有情况。”
室内阴暗,有一股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罗平安一眼扫过去,家里到处都是陈旧的瓶瓶罐罐,用来保存应急粮食,海东村不算穷,本来就是天驰国的屯兵地带,与志流国和吴光国在神鹿山郊野对峙的战略要地,没了三毒教管理,小刀会也难以深入神鹿山活动,这里就变成了如今人心惶惶的模样。
他嗅到了腐肉的气息,这间房舍坐落在喜鹊河沿岸,并没有动用神念来搜查,只怕惊走了村镇里的那个武灵真君——
——再往里走两步,罗平安就发现了庇荫地带砖缝里的肉蜈蚣,这是灵灾浓度极高的特征。
也难怪会生病,长久住在这种地方,早些时候从神鹿山吹来的黑潮邪气吸多了,会把人变成异鬼...
他再往里走两步,找到一个腌菜坛,足有一百四十多公分高,老头儿确实抱不动。
“找到了吗?”老头儿在窗口看,伸长了脖子。
罗平安:“有个空的,就是这个吗?老人家?”
老头儿:“你再看看另一个,有没有空,里面还有腌菜?我留着过冬...”
“行!帮你清出来!找些小罐子来装吧?我就顺手的事!”罗平安正要往第二个大坛子走——
——从皮靴根底冒出一股寒意,好像冰冷的手掌攥住脚脖子。
这是灵能潮汐在作祟,附近有异鬼。
哪怕不用神念去扫视探索,这副宝萍仙尊捏出来的肉身足够敏感,能察觉到异样。
武寰起先随口说了一句“有情况”,罗平安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来到厨房一侧的杂物间,找到砖石墙垒旁侧的第二个大坛子,木盖子都是不自然的裂纹,仿佛受到虫豸啃啮。
他终于警惕,终于发觉不对劲,通风窗一侧的阴角有一滩暗褐色的血迹,似乎经过冲刷,实在洗不净,于是没有处理完。
主厅方向的神龛让一层粉白色的绢布盖上了——从形制来看应该是女人的衣服,可是老汉没有说家里有女人。
忽然之间!从大坛子里扑出来一条凶神恶煞的异鬼怪胎!
它的脑袋飞到屋顶去!长了两颗头颅,脊椎骨拼接在一起,就像消化不良,是一男一女互啃互吃,躯干黏连在一起,又受到陶器的压迫,逐渐变成了盘卧姿态,变成了纤长的面筋人!
“崽!吃了他!吃了他!嘿嘿!嘿嘿嘿!爹给你带吃的来了!嘿嘿嘿!他那么多的好肉!你吃掉!全吃掉!长胖胖!长高高!”
老头儿发疯入魔大喊大叫,守着侧窗堵住出口,大门也锁死了。
就听到这异鬼怪胎尖啸嘶吼,好像一条六足双头的壁虎,已经快要变成战兽...
“饿...”
从喉颈位置的嘴巴传出呢喃呼唤。
“爹爹...爹爹...呜呜呜...爹爹...好疼呀!好疼呀!”
另一张嘴生在胸口,分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罗平安没有多想,余光瞥见这怪胎的足趾,身体的空隙,暴露在外的脏腑之间,依然有肉蜈蚣钻进钻出——
——他抽出兽首拐杖,避开怪胎突刺而来的骨痂肉棘,让出位置来,在客厅等了一息。
“他妈的!还敢躲?!”老头儿骂骂咧咧,抓住菜刀在窗边焦躁不安的等待着,叫骂着,只怕儿子吃不饱。
异鬼飞扑过来!罗平安抬起拐杖,空出左手取来门板上的大斗笠!
“噗嗤!——”
探路拐杖刺进这鬼怪的脑袋,好像热刀进牛油!扎穿眉心——污血往罗平安身上泼洒,叫斗笠挡了大半!
一脚踢开它的烂脸,再起棍去挥打!
“砰!——”
“砰!——”
两棍子打得异鬼僵尸满地乱爬,哭爹喊娘要逃回大坛子里,挣扎着往餐厨间蠕动,却叫拐杖钉住动弹不得——
——它挣扎着,渐渐喘不动气,最后变成一滩血水,渗进了砖石缝隙。
罗平安黑着脸,把拐杖拔出来,身上到处都是血,一脚踢开门。却见到老头儿失魂落魄连叫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武寰:“这老东西算计你!想把你诱进屋里!喂给他的僵尸儿子呢!”
罗平安没有回话,把蓑衣草叶缝隙里的肉蜈蚣抓住,全都捏碎了丢去阳光下。
武寰接着说:“他说的那个事!那个邻居家里的小媳妇,或许就是夜里被他儿子偷偷抓来吃掉了!”
甩干净斗笠上的血,它遇见阳光,与蓑衣上的污秽之物一起冒出滋滋怪响,不一会就变成黑烟。
罗平安问——
“——怎么回事?这家伙生龙活虎,可不像染了风寒...”
“崽啊...崽...”老人家跪在窗边,只知道哭丧:“崽...”
“我的崽,我的宝贝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