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山梧桐谷军械库外围,罗平安还没有飞进谷口,早早有小刀会的战士来迎接,要扣押武灵真君的须弥芥子。
“掌门!不好意思呀,嘿嘿嘿...”
安防巡逻小组的领袖是个老兵油子,带着几个战战兢兢的组员一起围上来,没等罗平安落地,同时有四道神念聚在他身上,也是走了一套提前质询的流程。
武灵真君刚想开口问话,富贵没有跟着他一起来,也不知道野狼山目前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安防变得如此严格。
兵头已经学会了抢答:“消防重地,宗门机密,标准和以前不一样,掌门,您可别怪我多事儿。”
罗平安点了点头,从口中取出珍珠伞,把纳戒妥善分离,每一样玉珏都要分开管理,全都交到了兵头手里。
“军械库扩建了?”
“对呀!”兵头笑着应道:“原本军械库只有十五公顷的山地可用,现在勘探小组的兄弟们终于画完了七十二峰的灵脉构成图,军械库就原地改制,变成太乙玄门第一军事战争学院——那么武器研究院也要落在这里,矿物材料的转运物流中心,金相物理材质院和离火武器设计局,这些本来都是您在城市蓝图规划阶段做好的东西,我们都要慢慢落实下来。”
早在三年前,罗平安亲自操刀为燕子巢平原到佩县山区,再到武灵山脉和十法禁地,构建了一整套超级城市的骨干图。它是北辰部洲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科研中心。
他为玄风真人留足了升级空间,梧桐谷的选址背靠佩县漕运事业,有七十二峰的灵脉晶簇支持,玄奇坊来适配精加工零件,加上四条横纵铁路,它后来撑起了小刀会兵团总共六万军民需要的所有战争兵器,小到防蚊虫抗热病的医药品打包手工作坊,大到器灵武装改造和屏山号车辆生产——它与铁匠铺地方的炼钢间制铁所紧紧相连,钢水凝固开始自然冷却,送往油淬池处理,出池以后装车运到军械库,整个过程不过八公里的路途,只要三个小时就能备料开工。
在盘古星球,从没有如此完整的劳动密集型工业城市。哪怕是仙市,也只是各个门派[A to C]的零售窗口,指的是A(生产者)对C(客户)进行直接销售,也有多宝商会和柏翠盈门这种A(生产者) to B(代理商)的贴牌模式,譬如此次金月桂花冠冕比试环节里出现的地级法器,都是由斗法盛会的主办方进行遴选采购,生产者通过这两个大东家来变卖法器,等于贴牌货。
多宝商会炼器制宝的能力很强,北原的市场几乎被王家垄断,名门正派有八成八的法器来自于王家,原因在于技术垄断和价格碾压。
选材、锻器、洗灵、设计纹线、打通灵路、赋灵、炼青实现功能、成器、矫器、二次镀层赋灵,这是标准六层灵络法器的制造工序,是王家对外公开的制器方法,但是没有人能超越,原因在于每个流程都有独立且封闭的技术壁垒。
王家人把妙光神山的工业基础带回了人间,但是没有教给每一个学徒,而是把它拆分开,往往是刘家开粗料,李家来打铁,钱家翻废晶,陆家引天雷,每一个工序都经过几百年上千年的演化,互不相干无法整合——只会打铁的工匠怎么可能触类旁通,把剩下的工序都学会呢?
这就是王家人肆无忌惮公开制程的信心,要追上多宝商会,就得从零开始慢慢赶超。在这些细分领域里厮杀比拼,往往是零基础的匠人独木难支,要对抗好几个家族演化了千年的制器底蕴——如何能比得过?
要么选择加入,要么就只能输给现实,王家人的法器已经变成了行业标杆,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这套生产流程要更加私密,往往是一个订单要牵扯至少十二个单位互相配合,它们的位置距离那是天南地北,绝不可能互相勾连串通一气,历代王家的家主都是这么做的,绝不会让手底下的工匠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这么做会带来生产方面严重的拖慢迟滞,往往在开粗程序完工以后,送去锻打作坊要经过两三天的长途运输,两地的工匠收到委托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是干嘛用的——只有一些简单的需求,一些难以揣摩真实用途的基材表单。
这么做可以让王家人牢牢把多宝商会的钱袋子攥在手里,法宝原件的生产价格低廉,劳力便宜,经过多道程序加工以后,就变成了十二道精工,耗费百人心血,经过一百多天精雕细琢的法宝,与客户开价也是狮子大张嘴,能产生恐怖的利润空间。
梧桐谷军械库的生产模式完全不一样,它是现代文明的开端,是工业城市的第一把火。
解决了物料运输难题以后,富贵总管完全没把佩县地方的铁匠当外人,要玄风公示武灵山旧时代的道藏文献,与地质勘探队一起,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重构七十二峰的物产资源图,重写盘古星球的元素周期表,建立一套最基础的材料物理通识。
起先是度量衡的单位得到了统一,那么这些匠人都有了一套规范标准,知道金子与狗头金愚人金的区别,知道丹南的一市斤和佩县的一公斤差多少份量,明白了最基础的密度属性,根据武灵山的道藏文献,结合家传的冶金经验,很快就有了锡铜合金的高效冶炼方法。
再后来就是对火力要求更高,对铸件模具要求更严格的合金钢铸件,慢慢摸清楚冷缩余量和切削加工的门槛。
工业团队的技术在突飞猛进,原因就在于城市规划之初,罗平安已经画好了蓝图——
——匠人出门不用走五百米可以抵达工坊,相互之间留有安全生产距离,在工艺上碰见了难题,去食堂的联谊会,或是找到小刀会的组织部寻求帮助,马上有组织部认证的优秀匠人担当技术专工,拿着两份薪水来指导同行。
需求的物料只要开口,不过几个小时就有器灵托运,通过皮带机输送到具体的社区,再由临时雇工送到匠人手里。
最终产品通过八类分级标准,分为凡俗四类灵能四类,从王母江三个大港口统一往外销售,进入乌鸫国销售是百分之十六的关税,进入徐家峡要来到百分之四十四,还有两仪盟防倾销的保护性税收。以前太乙玄门对铁艺工坊制钢车间征税后的百分之五作为服务费——现在终于可以明着说,这就是行政区的商业税。
在富贵总管的治理之下,燕子巢平原王母江六县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就最早来到铁匠铺里,得到一户单元房的老铁匠家庭,先是收了武灵山的过冬救济银,再有两个儿子能免费读书,只要为小刀会干活。他不再需要去街口喊“修剪磨刀做锅具”的事,也不用冥思苦想怎么把隔壁老刘搞倒,按照富贵总管提出的要求,配合小刀会的社区街道主管一起,造自己最擅长的锡铜镰刀就行了。
起初老铁匠还会担忧,佩县就这么多人,他总是造镰刀,怎么卖得出去呢?
街道办事处不要他想这么多,富贵总管自然有办法,老铁匠想要挣更多的钱,那么得提高工艺水平,接受工农联谊会的考试,与农民切实交流收割作物的经验,根据农民的需求来重新设计工具,否则这些锡铜镰要被淘汰,如果隔壁老刘能做铸铁镰,能做结实耐用的碳钢,也要把这技术慢慢教给邻居,然后用技术专工的粮饷标准狠狠嘲讽不争气的工友。
这仅仅只是铁艺的一小环,是佩城改制的一个缩影,富贵总是说自己忙,忙到吐血——
——他在忙什么?正是这些事业,让他忙得昏头昏脑,士农工商每一个环节,都有他亲力亲为以人为本的神仙手段。
要说怎样去分钱的事,怎样让老铁匠为了更好的生活拼搏,打消那个“把隔壁老刘搞倒”的念头,变成“要隔壁老刘和我一起发财”的想法,这个过程是最难的,也是最有成就感,最容易让人上瘾的。
回到梧桐谷来,这座军械库重新划分了外围区域,有天然山谷作为堡垒,有退养二线的小刀会战士作为巡逻岗哨,如今还在基建,要给未来的武器设计院和军事学院打下坚实的基础。
兵头收好了罗平安的须弥芥子,依然是笑呵呵的说:“别说您来了,就算是宝萍仙尊来了,她也得缴了须弥芥子才能进去嘛...”
罗平安:“牛逼嗷。”
兵头比着大拇指——
“——掌门,我早些时候在刀锋山会战受了重伤。”
他一边说,一边把罗平安往军事区道路引。
“本来是航空兵,战友飞进洛阳沟就脱力,它不争气,带着我一起跌进石坳里,我摔断了四根骨头,昏迷不醒了,传音灵玉也失灵。医字门找到我的时候,仙禽压在我身上,小腿缺血坏死,结果要截肢。”
讲到此处,兵头依然有些后怕。
“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或许不死也会变成废人...”
“结果没想到呀!嘿!”
他卷起假肢,使劲拍了拍新伙伴。
“捞到一个闲职!~就守在这个梧桐谷,得闲有空就去天门平台!我能培养新的航空兵!我是助理教官啦!”
“多好的差事呀!多好!我还以为小刀会不要我啦!断了一条腿,可不就是废人一个么?”
罗平安:“这事儿你可别到处张扬。”
兵油子挤眉弄眼连连点头——
“——是是是,是是是。”
罗平安:“你是战斗英雄,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绝不是吃空饷的懒虫。你要这么说,别人会嫉妒你,背后恨你,或许要给你找麻烦。”
“是这么个道理...”兵油子只觉得畅快,武灵山的仙人从来都是就事论事,没有一句废话,他又问起别的事:“我以前的伙伴呢?”
罗平安:“你问的是哪一位仙禽战斗鸡?”
兵头连忙指正:“小鹞鹰!小鹞鹰!”
“它依然在东南,至于新的骑士伙伴,我想想...”罗平安思索片刻,接着答道:“叫蒋胜!得了两次二等功——羽翅上纹了六十六道朱砂印,杀的都是精英单位,至少是冲锋战兽。”
“这么厉害?!”兵头十分惊讶。
罗平安:“我记得这头仙禽伙伴提到你,在珍兽阁接受教育时,它没有完全长大,临危受命与你一起作战,后来把你带进洛阳沟地区,听到你残废的消息,它很后悔,要在东南立功,凯旋之时找你庆功。”
“好耶!好耶!”兵头手舞足蹈的,没有一点师长的样子,要说年龄,这位退养二线的航空兵战士也不过三十岁出头。
到了临别的时候,武器试验场近在眼前,兵头又有些舍不得——
——他抓住罗平安的手,把所有的轻佻都收敛,把那股颓废玩味的劲给捯饬干净。
“掌门,你竟然记得小鹞鹰...”
“你记得我么?还有...”
“你叫罗成义。”罗平安不假思索答道:“你后面跟着的两个新兵都是本家姓,在铜河是大姓,我都记得呢,这个叫罗小钗,那个矮一点的,脸圆圆的小胖子叫罗祥光,我都记得,我记性很好的。在编的小刀会战友,屏山尖刀队的伙伴们,攻坚航空兵,还有勤务组织的兵头,我见过面的应该都记得。”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好耶!好耶!领袖!领袖!”罗成义打开臂膀:“我能抱抱你么?领袖?我能抱抱你么?我最亲最爱的领袖!”
罗平安没有说话,立刻张开双臂,几乎把每一位军械库的巡逻兵都抱了一遍。
他要感谢宝萍尊者捏造的新肉身,这副躯壳是如此的温柔,再也不必俯视这些盘古北原诞生的矮小人族,也不用害怕伤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