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六仙洲,两仪盟登仙殿堂,陆远坐立不安,在仙舟平台迎来了久违的仇家。
得知武灵真君莅临方寸山的消息,会盟乱成了一锅粥,各门派有驻守在北原帝都的天兵天将,此时此刻也捏着一把冷汗——
——罗平安是什么人物?武灵山重新在西北大地挺立起来,全都仰仗这个怪胎...
东南诸界的战报传回斗六仙洲以后,武灵真君已经重新回到了两仪盟管辖地区的祖庙祠堂里,有许许多多老百姓都开始拜这个两仪盟封杀过的邪恶偶像。
留守在仙舟平台的诸位披甲天兵看到罗平安飞来,紧张到难以呼吸——哪怕是恒丰县的天魔灾难,仿佛也没有武灵真君可怕。
陆远早早沐浴更衣,再也没有穿那身驼色法袍,而是备好一套黑色丧服。
东南诸界和小西王陵的战友们承受了太多太多伤亡,武灵真君三昧与三元的课业老师也死在这场战争之中,陆远自然要装模作样扮个哀兵角色,是给足了罗平安面子。
身材高大体魄魁伟的巨人第一次来到这片文明沃土,这是整个仙台内海北原地带最富饶,最先进,最文明的仙族都市,层层叠叠的蜂窝状网格构成了一条条飞行法器的高速通道,除了登仙殿堂顶层的飞升台以外,由山、医、卜、相、卦五个大分区组成立体城市八十八个分层——内部结构精巧且复杂,远远看过去,是挖空了方寸山,借天地灵脉晶体空腔来构造这座奇迹之城。
不算八十八层的楼高,只这山岳的占地面积就有五百六十七亩,作为两仪盟的行政中心、文化中心和政治中心,这里居住着六十四万人,九成九都是服务于仙人的长寿凡人,围绕着仙家做生意,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得到顶层社会的资源便利。
武寰尊者与天竹尼师没有跟来,她们都是四象盟的人,如果没有法会邀请或议事函件,正大光明出现在这种地方会引起外交方面的恐慌猜忌。
“武灵真君!”陆远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托起一朵雨云,把罗平安呈送到仙洲平台来。
罗平安看着脚下的通天大道蔓延出来一层七彩祥云,只觉得这仪式脱裤子放屁。
“花里胡哨的...”
众多天兵严阵以待,只怕这西北野人不讲道理,对仙尊图谋不轨,化为五行五元小盾大斧前后里外照应的队形,把陆远和罗平安围在中间。
罗平安不以为意,当着两仪盟兵哥哥的面,把慧剑法衣脱下,从嘴巴里取出须弥芥子,灵官还没开口讨要,珍珠伞已经交了过去。
走完两仪盟的安检流程,天兵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也好奇——
——这个武灵真君看上去很好讲话,为什么王宝和陆远两位仙尊此前都说,璇玑星的天仙是痴傻半兽?好杀狂人?
“师兄,你看那个英才俊杰,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御龙书斋的异画道君拉着同门长老,就罗平安的形象为模版速写肖像。纤细的毛笔勾勒出眉眼,墨渍顺着笔触画出一道道柔顺的线条,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武灵真君半裸上身的姿态就印在宣纸上。
“是个土形人,可惜破相。”御龙书斋的相面长老胡子花白,与掌门道君同在一张桌前,隔着五百多尺的距离,以惊人的眼力暗中窥伺着。
异画道君:“哪里破相?”
相面长老:“他吃了妖兽,否则脖颈会更粗一些,耳过于顶,眉心陷地,常常思虑担忧,劳心费神之人——焱锋妖狼使他破相,那一点点木灵根,也剥掉喉腮的肉,本来是两掌看不到骨头的捞金好手,大富大贵的土灵根,眼睛金白二色分得太清楚,我也见过不少地肥丰沛的土灵根,没有这样的狼眼,不说妖兽和人的区别,这眼睛更像是水形人的桃花眼,单纯得有些愚蠢了。”
异画道君:“依师兄你说的,武灵真君给自己选了一条难走的路。”
“如今五行元灵化为先天一炁,时时刻刻都在突破,都在应劫。”相面长老接着说:“或许活不了多久,是火油碰天雷,硝土撞岩浆,滚烫的马蹄铁丢到雪地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剧烈变化,五官容貌也在变化,看他肢体形态,右臂少商穴应该是送给道璇魔头,与手背的皮肤是两个颜色,他两只狼耳发红——听到登仙殿堂里各种音声,心血虚浮总要四顾,应该在东南受了伤,还没有痊愈。”
“难怪陆远仙尊如此大胆,敢亲自来迎接武灵真君。”异画道君低声呢喃着:“可惜是一颗灿烂流星,只能照亮北辰部洲二三十年...”
“师弟,你觉得北辰部洲亮起来了?”相面长老问。
异画道君:“我喜欢画画,本来那片土壤开不出一朵好看的花,只这四五年过去,山门有不少小帮工读书认字,还会画画——我去七政殿问抄诗官,是不是贪狼星发威,送了这么些孽障来,结果并不是,几乎全是跟着白金爵爷一起跑到斗六讨生活做零工的北辰青年。他们十二三岁的时候,武灵山就开始教测绘,教画图,文墨教具都不要钱。”
相面长老沉默了...
异画道君:“怎么不是亮起来呢?北原大地有两个洲,有那么大的一片土地,却容不下两颗太阳。”
说到此处,御龙书斋的掌门道君从衣袍里拿来一张草花K,这还是富贵总管亲手送来的礼物——
——开府总管与两仪盟各位掌权者有生意来往,也包括御龙书斋。
“谁做仙尊我不在乎。”异画道君传音入密,说起悄悄话:“我只是一个小门小派的话事人,诸位师兄弟扶我上来,我帮陆远做事,就这么简单。”
“可谁能想得到,一年多?或有两年了,这个陆远神君做梦都要掐死的年轻人,此时此刻就站在我们面前——”
“——门人在鲎牙水城设伏,配合陆远神君对他赶尽杀绝,武灵山却把这张卡片交给我,似乎一切都冰释前嫌。不光有漕运的财路,还有从西北远道而来的小工,有四千钱月饷的装裱匠,这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有一天,我要和师兄说,两仪盟的父神要保证仙族的安全,母神要把每个兄弟姐妹喂饱,不能亏待他们,不能欺负踏实肯干的老实人。”
“那么现如今的武灵山,现如今的北辰部州,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恐和羡艳。我必须说真话——”
“——若是有那么一点点机会,武灵真君要取而代之,王家人彻底跌倒。我倒可能是第一个举手赞成,抢着要翻天的那个叛徒。”
相面长老:“师弟,你可不要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
“我哪里敢?”异画道君勾完最后一笔,再引来一杯茶汤,氤氲水汽投射在肖像画,皮肤与筋肉的轮廓都变得立体,“而且啊,应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只是这境界的差距,能力的鸿沟摆在这里——两仪盟还是王家说了算。”
武灵真君跟着陆远进了求道厅主楼,廊庭石路有左右七十二地煞夹道相迎,罗平安一个个仔细看去,大多都是多宝商会的人,这些会盟内阁的议员人选,都有王家人的特征。
他们练朱绣神功,腰上有黄带子,这条布帛就像武灵山的真武剑,是不入品级不分境界的法宝,也是朱绣功的主要施法触媒。说两仪盟的地煞是参议院,七十二席其中五十五席都是王氏子弟。再往天罡三十六席看,来到殿堂内部,越过雕龙飞凤层层屏风,气势磅礴的北原七河图霸占了主厅的吊顶,下方好像屏风迷宫一样的隔间,便是天罡议员的办公场所——两仪盟的所有决策,有关于自然资源、商业模式、皇族管理大大小小的杂事,都要交给这颗大脑来处理。
内殿之中的修行人多了一些熟面孔,譬如曾经与罗平安远程回话的家长们,铁屠山庄的程家夫妇,清天山耐饿王的老爹,赤炼宗的元英仙姑跟着其母亲绿萝真人一起参会,似乎是提前为女儿铺好了路。
太极阴阳鱼构成主殿的法座,王宝洪德仙尊灵根是金土二元,在白位一方。陆远泽德仙尊灵根是水元,在黑位一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武灵山来的小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呀!”王宝见到罗平安,似乎把所有烦恼都忘掉,挺身鼓掌疾步向前——把明义作坊鲵大仙的长寿药抛到脑后去。
罗平安感知到了熟悉的灵能潮汐,却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这大胖子有点眼熟。
“你√巴谁?”
当时整个天罡三十六席都尬住,本来要跟着仙尊一起接客,至少把面子功夫做好,结果大殿的气温都因为灵能潮汐的波动下降了好几度。
在明义窟,大鲵道人手里的灵玉有朱绣功庇护,王宝送来一缕残魂,是没有血肉支撑,只有一道流光溢彩的明黄色影子。罗平安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记得王宝的声音,却不记得这个死胖子的长相。
“呃...”陆远变得懂事,立刻传音提醒:“罗平安,这是王宝洪德仙尊。”
罗平安没有反应,内在天地之中又钻出一片白骨浮屠,似乎破军妖星在催促着他,要他快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