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人?”
“老家在乌龙胡同,本来是城里人,爹娘都死了,家里财产都充公...”
“怎么死的?”
“逃难呀,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躲徭役,带着母亲一起逃,结果逃不脱。”
“所以财产都充公?”
“要连坐呀!舅公帮的忙,去水兵营房找到左侍郎,交了二十六贯钱,我年纪小就不用杀头了,躲在姑母家里,认姑母当娘亲...”
讲到这里,顾一一的声音越来越小。
“神仙,这都是陈年旧事,你不会摘了我脑袋拿去翻案换银子吧?”
“怎么会!”肖胤听得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斩钉截铁讲:“我们只拿妖魔的脑袋换战功!”
蔡军:“顾一一,你多大?”
顾一一小声应道:“十六岁?虚岁有十七了...”
这么说着,他不由自主看向肖胤,也是二十出头,他们年龄相仿。
正如富贵总管在六合寺诸多军阀代表面前所说的,像顾一一这样的家庭,在东南诸界还有千千万万,因为天魔军团的恐怖统治,因为军阀征兵借钱打仗,突然家道中落死了爹娘,这样的事情遍地如麻。
顾一一的眼里只有羡慕,明明是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人。
肖胤有灵根,能穿上武灵战团的军服,可以拿妖魔的脑袋换战功。
再有两三年,顾一一也二十岁了,若不是武灵战团来了乌龙口,他依然要装疯卖傻,与村民们一起喊三圣教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的口号,和僵尸异鬼呆在同一片乌漆嘛黑的天空下,战战兢兢的苟活。
高大强壮的身体,金银锃亮的护心甲,尖刀团战士们的携行具挂着六道鹿绒保险,遭遇三毒教的筑基孽障,已经烧毁了两道——经过补给以后,还能看见残留在护心甲部分烤蓝的钢片。
“我们战团需要读书认字的文化人,顾一一兄弟。”蔡队长郑重其事严肃冷静的说:“你愿意接受组织部的考核么?这个无名村庄还要征召护林员,需要懂得灵能,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比较强的年轻人,参与到抗击天魔的事业中来。”
顾一一只觉得不可思议:“我?抗击天魔?”
“对,你需要接受培训。”肖胤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清楚。
总管对于武灵战团的建设,这套军事系统的底层逻辑和顶层设计,它需要成千上万人的支撑,在西北大后方早就开始试行,战情和预警连锁响应,需要的绝不只是灵能者。
“您二位的意思,要抓我去当兵?”顾一一的神情激动,似乎看见了往昔阴影。
小兄弟的父亲为了逃徭役,不想变成借钱打仗的走卒,当逃兵的下场是带着老婆一起砍头。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明珠国的走卒要拿到战功,要得到爵位。有不少乡里乡亲背井离乡,有本领的当然功成名就,没本领的也要提着老乡的脑袋,刺上敌国刑徒的烙印,杀良冒功换奖赏。
大多数人都变成了枯骨,活下来的极少数也人不人鬼不鬼,要么被福寿膏害了智,要么进入敌国领土烧杀抢掠,身上的粮饷补给用完了,没有现钱救济,只能找兵头借贷,托人传信给家里,要家人送钱送布——走卒是义务劳动,没有薪资配给。
如果产生兵乱哗变,更是顺了鬼王殿下的心意,部曲成建制的变成敌国版图的流寇土匪,就会产生更多的杀戮,在皇帝眼里,是合法的消灭人口。
“抓你?为什么要抓你?”肖胤眼看货郎情绪不对劲,连忙解释道:“我们不抓人。”
蔡队长接着说:“月饷四百钱,有住的地方,要统一训练,餐食免费...”
“糟了!糟啦!糟糕啦!”顾一一只觉得天塌了——
——四百钱?包吃住?
这是他能拥有的待遇?这分明是妖精拐汉子的甜言蜜语...
“不要害我呀!神仙!神仙不要害我呀!我求求你!求求你!”
过于优渥的生存条件,反而成了一种恐吓,就像是王祖贤真的向我求婚了,我也会害怕,也会狠掐大腿,好好研究研究自己做的什么白日梦。
四百钱在东南换成白银,根据战争年代的兑率波动,少说有一两五钱。能买到一百斤精细粮食,不带谷不带糠,磨坊还帮忙做成面粉。
到了荒年给一口吃的,能管上饭,在城门口等富户乔迁,花几十个铜板就能换到一个便宜女奴当老婆。
“释厄和尚!你给这小兄弟做做思想工作!”蔡军队长往身后招呼,喊来苍蛟三队的金丹强者。正是黄铁山千花洞的沙弥,是第二梯队的中坚力量。
大光头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态,来到顾一一身边,攥住手就开始唠。
“小兄弟你听我说,西北有武灵山,北大荒,妖怪多,两仪盟全是王八蛋,天上掉下个罗平安...”
龙树金刚功法主修手太阴肺经,这条气脉不光塑造了大电音寺的放浪形骸,绝大多数跟着五柳念佛经的光头哥,也有洪亮嗓音,只要他们一开口,都能起到安抚人心的功效。
在释厄和尚念咒诵经一般的奇异音声之中,太阳沉进峡湾山崖,天地都变成一片深蓝色。
肖胤和军哥劳累了一整天,给无名村里伤残贫困的几户人发了新棉被,帮忙打柴生火——这些重劳力活凡人一天做不完,却是灵能者的举手之劳而已。
后半夜起了雾,寒潮与山地的热气交织在一起,老阳山的九妹峰方向吹来一股氤氲妖风。
三毒教的圣所成了苍蛟三队的临时驻扎地,战士们要休息,后门响起了激烈急促的敲门声。
舞王小鬼绿油油的脸蛋扭曲变形,前额拳头大小的邪眼变成金元宝头饰,不过一百公分出头的身高拉长变细,披上一身红彤彤黄灿灿的袄子,化为十四五岁的小女娃。
她娇滴滴的喊着——
“——神仙!神仙!~”
“我读过书!我能认字的哩!”
“您这儿还要人嘛?可怜可怜我呀!”